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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在吧台前坐下。厨师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切他的生鱼片。刀起刀落,每一刀都精准得像在做手术。陆昊点了菜,跟以前苏晨和叶玄来的时候点的差不多——生鱼片、烤鳗鱼、天妇罗、茶碗蒸,还有一壶清酒。菜一道一道地上,他们一道一道地吃,喝着酒,聊着天。
陆昊说他跟林晓是在一个行业会议上认识的,她是做市场营销的,在一家外企当总监。两个人聊了几句,觉得投缘,就交换了名片。后来约着吃了一顿饭,又吃了一顿饭,又吃了一顿饭,然后就在一起了。苏晨听着,觉得这个故事很平淡,很普通,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冲突,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就是两个人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了彼此,觉得对方还不错,于是决定在一起试试。试试就试了一年,试到了现在,还在试。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叶清雪问林晓。她问得很自然,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晓看了陆昊一眼,陆昊也看了林晓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林晓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说:“还没定。再处处看。”陆昊在旁边点头,说:“嗯,再处处看。”
苏晨看着他们,想起了自己和叶清雪。他们也是从“再处处看”开始的,处处看看,看着看着就看到了现在。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像是指缝间的沙,你越想抓住它,它流得越快。但有些东西不会流走,比如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说过的话,一起看过的风景。那些东西会留在你心里,像刻在铜板上的字,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模糊。
吃到一半的时候,陆昊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着苏晨。
“苏晨,我敬你一杯。”
苏晨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杯相碰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日料店里回荡,像是一声小小的、庆祝的钟声。
“苏晨,谢谢你。”陆昊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放下杯子,看着苏晨。“谢谢你让我来上海。谢谢你让我进盛世。谢谢你相信我。”
苏晨也喝干了杯中的酒,放下杯子。“陆昊,不用谢。是你自己做到的。”
陆昊摇了摇头。“不是。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来上海。不会进盛世。不会站在这里。苏晨,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苏晨愣了一下。“勇敢?我?”
“嗯。勇敢。”陆昊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夸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以前勇敢,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怕。你现在勇敢,是因为你什么都怕,但还是往前走。两种勇敢不一样。以前的勇敢,是假的。现在的勇敢,是真的。”
苏晨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端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陆昊倒了一杯,端起来。
“陆昊,敬你。敬我们。”
“敬我们。”
两个人一饮而尽。叶清雪和林晓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她们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跟金钱无关,跟权力无关,跟地位无关,那种光只跟一件事有关——爱。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四个人从日料店出来,站在巷口。夜风很轻,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刺骨。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为他们送行。陆昊牵着林晓的手,林晓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很般配,很登对,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
“苏晨,嫂子,我们先走了。”陆昊朝他们挥了挥手,牵着林晓转身走了。两个人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苏晨和叶清雪站在巷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夜风很轻,吹得叶清雪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伸手拢了拢,手指上的两枚戒指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苏晨,陆昊找到女朋友了。”叶清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要被风吹散。
“嗯。找到了。”
“你为他高兴吗?”
“高兴。比我自己找到还高兴。”
叶清雪笑了,那笑容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一盏在黑暗中亮起的灯。“苏晨,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只为自己高兴,不为别人高兴。”
苏晨看着她,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为别人高兴,比自己高兴更开心。”
叶清雪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很软,很暖,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是草莓味的唇膏的味道。“苏晨,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深夜的街头。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但这条路不长了,因为家就在前方,拐个弯就到了。苏晨看着前方那栋亮着灯的建筑,觉得那个“家”字以前只是一个字,一个代表住所的字,一个跟“房子”“公寓”“汤臣一品”差不多的字。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家”这个字有了温度,有了重量,有了意义。因为那个字里面,有一个人,一盏灯,一锅热气腾腾的汤。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苏晨没有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继续工作。不是因为他有工作要赶,而是因为他想工作。他想把“慢慢来”平台做得更好,想帮更多的人,想做更多有意义的事。叶清雪给他泡了一杯茶,放在书桌上,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别太晚了”,就回卧室了。
苏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敲着键盘。窗外的天很黑,风很大,吹得树枝沙沙作响。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书房里有暖气,手边有热茶,心里有火。那团火不大,但足够温暖他一个人。也许有一天,它会变大,变得足够温暖更多的人。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不停地往前走,不停地做对的事,那一天总会来的。
他工作到凌晨一点,然后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上海已经安静了下来,那些白天喧嚣的、匆忙的、一刻不停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夜风偶尔吹过时发出的低沉的呜呜声。那些高楼大厦的窗户里,大部分的灯已经灭了,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为他点亮的一盏盏灯。他看着那些灯,想起了那些他帮助过的年轻人。他们也许正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因为他的某句话,做出了某个决定,走上了某条路。那条路也许是对的,也许是错的,但不管对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能做的,只是在他们迷茫的时候,为他们点亮一盏灯,让他们看清前方的路。至于他们走不走,走哪条,走多远,那是他们的事。
他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地走进卧室。叶清雪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被子滑到了肩膀以下。他轻轻地帮她拉上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躺下,关了灯。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城市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苏晨睁着眼睛,看着那道线,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刘桂兰,想起了叶清雪,想起了叶玄,想起了陆昊,想起了方远山,想起了王昱珩,想起了所有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迹的人。他想,他这一辈子,欠了很多人。有些人他还了,有些人他还没还,有些人他永远都还不了。但他不害怕了,因为他知道,还不了也没关系。只要他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好好做对的事,那些他欠的人,在天上看着他,也会高兴的。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沉沉地、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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