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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昱珩离开上海后的第三天,苏晨收到一个快递。长方形的硬纸盒,不大,拿在手里有些分量。寄件人一栏写着王昱珩的名字,地址是深圳南山区某栋写字楼。苏晨在工作室门口拆开盒子,阳光正好落在里面那件东西上,折射出一片细碎的金色光芒。
是一块铜牌。跟中山公园那张长椅上的一模一样的材质,大小也差不多,但上面刻的字不一样。苏晨把铜牌翻过来,指尖触到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一笔一划地读出来——“慢慢来,苏晨,三十岁,重新开始的地方。”刻痕很深,像是用很大的力气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有些笔画的边缘不够整齐,看得出刻字的人手艺不太熟练,但每一个字都刻得很认真,认真到你能感觉到那把刻刀在铜板上移动时的力度和温度。
苏晨蹲在工作室门口,捧着那块铜牌,看了很久。阳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铜牌上,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他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铜牌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那些刻痕的阴影在光线的变化中忽深忽浅,像是在呼吸。
他拿出手机,给王昱珩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王昱珩回复得很快,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挂你工作室门口。跟那块木牌挂一起。”苏晨打了几个字:“好。”发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王昱珩,谢谢。”王昱珩回复了一个笑脸,然后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意:“不用谢。苏晨,好好过日子。”
苏晨站起来,拿着铜牌走进工作室,从抽屉里翻出一段麻绳,穿进铜牌上方的小孔,打了个死结。然后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铜牌挂在门口那块写着“慢慢来”的木牌旁边。铜牌比木牌小一些,颜色更深一些,挂在木牌旁边像是一个小小的注脚,又像是一个沉默的陪伴。他退后几步,看着那两块并排挂着的牌子,一块木头,一块铜,一块刻着“慢慢来”,一块刻着他的名字和年龄。
三十岁。他今年正好三十岁。
他站在那里,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在老家的时候,刘桂兰有一次跟邻居聊天,说起他的年龄。邻居问他多大了,她说七岁。邻居说七岁不小了,该上小学了。她说已经上了,成绩很好。邻居说这孩子以后一定有出息。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已经看到了很远很远的未来的笃定。那时候他站在门口,听到她说“这孩子以后一定有出息”,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有出息,不能让她失望。后来他确实有出息了,赚了很多钱,站得很高,所有人都说他了不起。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刘桂兰,她说的“出息”是不是这个意思。他现在想,也许不是。也许她说的“出息”,不是赚很多钱,不是站得很高,而是做一个好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不亏欠别人的、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手机震了。是叶清雪发来的消息:“苏晨,中午想吃什么?”苏晨打了几个字:“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叶清雪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发了一条语音:“你就不能有点主见吗?每次都说随便。”苏晨听着这条语音,笑了。他打了几个字:“那吃面吧。你做的面。”叶清雪回复得很快:“好。西红柿鸡蛋面。”
苏晨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工作室,在长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他今天早上写了一半的代码,一个帮助年轻人规划职业的在线工具。用户输入自己的年龄、学历、专业、兴趣爱好,系统会推荐适合的职业方向和学习路径。功能不复杂,但数据量很大,需要收集整理大量的职业信息和学习资源。苏晨一个人做,进度很慢,但他不着急。慢慢来,门口的木牌上写着呢。
下午一点多,叶清雪来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被冷风吹出的红晕。她走进工作室,把保温袋放在长桌上,打开,从里面端出两碗面。西红柿鸡蛋面,面条是她自己擀的,宽窄不一,但很筋道,汤底是番茄熬的,浓稠红亮,鸡蛋打散了搅在汤里,黄白相间,上面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尝尝。”叶清雪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
苏晨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面条很滑,很烫,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鲜香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股葱花特有的辛香。他嚼了嚼,点了点头。
“好吃。”
叶清雪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真的?你不是在敷衍我吧?”
苏晨又夹了一筷子,递到她嘴边。“你尝尝。”
叶清雪张嘴吃了,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像咸了一点点。”
“没有。刚好。比上次的刚好。”
叶清雪看着他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吃了一口,这次仔细品了品,然后点了点头。“好像是刚好。”两个人对着笑了,笑得很傻,笑得很真,笑得像两个刚刚谈恋爱的年轻人。
吃完面,叶清雪收了碗筷,洗了碗,擦了桌子。苏晨站在她旁边,递给她纸巾,接过她洗好的碗,放进柜子里。他们的配合已经非常默契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叶清雪擦干了手,转过身,看着墙上那两块并排挂着的牌子。她走到门口,站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那块铜牌,指尖在那些刻痕上轻轻地划过。
“王昱珩寄来的?”
“嗯。今天上午到的。”
叶清雪从椅子上下来,站在苏晨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苏晨,王昱珩这个人,很好。”
苏晨点了点头。“嗯。他很好。一直都很好。是我以前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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