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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屋内,没有明显打斗迹象,显然这里不是他命丧之所。她的心思更沉,这时候再也顾不上别的,忙与丁乙留神血迹,穿过各房各屋,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异样。
来到正厅,四处痕迹凌乱,桌椅横着斜着尽数乱放,血迹蜿蜒到这里,再也无从溯源。范渺渺停下脚步,拣起地上掉落的钗子,她认得,是柳令襄的,钗尖还有新鲜的血痕。
“小姐,请您过来。”丁乙冷不丁从她身后冒出,语气压抑、发颤。
怀着极度忐忑、恐惧、不安的心情,范渺渺随他移步正厅旁的耳房里,只见一具尸体横陈于地。而这人,她昨日才见过的。
范渺渺至此心里还是惘然的,反应不过来,就算对他早已心生杀意,就算她确已经下了死手,但真切地,出乎意料之外地直视他的死亡时,心中还是先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一个鲜活的生命,忽就没了。
但她却如释重负,微笑起来。
当年那孤立无援的姑娘。
最后他们在偏阁的衣柜里找到了柳令襄。
彼时她浑身是血,发鬓凌乱,抱膝蜷缩在衣柜角落。丁乙打开衣柜之时,稍不察觉,只听她口中呜咽,猛地扑来,欲做最后困兽之争。
“是我,令襄,是我!”范渺渺忙过去,将她抱在怀中,拍着她的背脊,软语安抚。
柳令襄本来彻夜警觉,身子呈微微弓起的状态,闻言一怔,含泪抬头看她,不觉松掉手中紧握的匕首,手臂软软搭在一旁。
两人跪坐于地上,一时相拥不语。范渺渺见她脸上、身上都有血迹,急于查看她是否受伤严重。柳令襄微微摇头,张了几次口,都只是喝喝的呜咽。
“慢些说话,不要着急。”范渺渺道。
终于她开了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说她不碍事:“他先刺我的几刀,都被江林给挡住了,没伤到我分毫。我因见他有杀机,不假思索拔下发钗,刺向了他的喉咙。”
从柳令襄断断续续的声音中,足见昨夜里的激斗险象迭生:发钗未开刃,她又过于紧张,稍稍刺歪了几寸,只是划破他的嘴角。然而,这一举动却彻底激怒了“柳无意”,他踢开了浑身是血的江林,伸手一把攥住柳令襄的头发,狠狠磕向桌椅。
她磕得晕头转向,额头满是伤痕。经过一夜,血迹与发丝凝固在一起,乍然看去斑斑点点,十分可怖。范渺渺抬手想碰,又怕她疼,惟有默然垂泪。
“他被我一刺,匕首脱了手,但他太得意忘形了,兴许是自恃我与他男女之间力量悬殊?匕首掉落在地上竟也不以为意,我强行忍住头上疼痛,趁机捡起匕首,转身向他狂砍。”柳令襄麻木地回忆着,但嘴唇止不住地哆嗦,“我也不知道到底砍了他多少刀,只记得眼前全是血水,模糊得看不清视线。起先他还想反抗,后来,他居然向我求饶,问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在这里杀我”,哈哈,哈哈,但我的手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我怕,我怕啊……”
“令襄,别说了!”范渺渺提高声音,制止住她。随后回头,向丁乙点头,冷静吩咐埋尸事宜。
丁乙凛神,忙听命出去准备。
屋内只有她们两人,柳令襄埋头在她肩膀,不一会儿,范渺渺就察觉到肩上衣衫尽湿。柳令襄呢喃着:“我没想杀他,真的,我过来只是想要问一问他,究竟怎样他才肯放过我们,放过柳家。谁知一言不合,他暴起砍人,要不是江林见机快,替我挡了头先几刀,恐怕我早死在他的刀下了。”
柳令襄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眼中带点无望的希冀,四顾探问:“江林呢,你们来时,看见他了吗?”
想到死在外屋的江林,想他血迹一直蜿蜒了好几间屋子——他艰难爬行到最外面那间屋子,是想硬撑着回府上报信吧?可惜,可惜。范渺渺握紧柳令襄的手,声音不觉也哽咽了:“他……已经不在了。”
柳令襄又惊又痛,闻言浑身一震,口中发出悲鸣,溃不成声。看见她这幅样子,范渺渺心痛不已,更加抱紧了她。任她如何低声宽慰,柳令襄只是大哭,愧疚地大哭:“是我害了他,我对不起他,他何其无辜啊!”
这时,丁乙走进来,说已经准备好了。
范渺渺从刚才起,内心也是一团乱麻,见血的事她听得多,亲眼目睹也才是头一回。但是,在场总要有人来做主心骨。她勉强镇定下来,拍着柳令襄的背,温声安抚说道:“令襄你听好,你杀的不是柳无意,不是你记忆中向来痴迷求道的二叔。他只是太平社的贼子,多年前就顶替了柳二爷的身份,潜伏于柳家便宜行事,所以他才对你我,对柳家毫无顾念之情。”
柳令襄脑子浑浑噩噩的,听完更是困惑,仿佛她所言是天方夜谭。
“当真?”
“当真!”范渺渺郑重点头,说道,“何况是他动手在前,你杀了他,绝不可惜。我对他本也是怀着除之而后快的心思,就算没有你,他的性命迟早也会断送在我的手上。”
柳令襄惊惶一夜,见到了她,方才卸下心防,缓过这阵,往日名利场上历练得来的心性,总算见效,神色逐渐坚毅起来。
对自己,她向来是没有虚言的,柳令襄因此很相信她的话,喃喃说道:“难怪,他非杀我不可。原来因为我是他的绊脚石,始终不肯松口答允给他提供大量的金钱。”甚至,在昨夜的争执之中,她还提出报官,要求查明柳家血案的真凶。
是这个触怒了他吧,怕他在太平社的身份会被叫破,使他功亏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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