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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说话。
七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他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沉默的、退缩的、像影子一样存在的。但此刻,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段真实的、痛苦的、被欺骗过的经历,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不要被眼睛骗了。那片绿洲,可能和他在真的沙漠里看到的一样,是假的。
“也可能是真的。”曦明说。
七看着她,帽檐下面的眼睛眨了眨。
“在这个地方,真假不重要,”曦明说,“重要的是,那是唯一不是沙子的东西。我们有方向,总比没有方向好。”
她开始朝着那片绿洲的方向走。脚踩在凉沙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在脚下爬动。其他人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十二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沙漠上回荡,被硫磺味的空气吸收,传不了多远就消失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曦明注意到一个变化——沙子的颜色在变。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了中灰色,从中灰色变成了深灰色。每走一步,脚下的沙子就暗一个色号,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调低整个世界的饱和度。
温度也在下降。不是缓慢的下降,而是阶梯式的、跳跃式的下降,每走几步就低一两度,像是跨越了某种看不见的边界,进入了一个更冷的气团。曦明呼出的气开始变成白雾,在灰白色的光中显得格外明显。
硫磺的味道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气味——潮湿的,腐烂的,像枯叶浸泡在死水中发酵后散发出的那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臭味。曦明皱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捂住了口鼻。
“你们闻到没有?”麻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闻到了。”木兰的声音。
“像臭水沟。”芦芦的声音,带着恶心。
曦明继续往前走。沙子越来越深,从脚踝没到了小腿,每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脚从沙中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坑里。她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变得急促,呼出的白雾越来越浓,在面前形成一片短暂的、模糊的云,然后被风吹散——不,没有风。这里没有风。那些白雾是自己消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
那片绿洲还在原来的位置,距离没有缩短。棕榈树的轮廓依然和第一次看到时一样大,一样清晰,树冠依然纹丝不动。她们走了十分钟,但和那片绿洲之间的距离没有任何变化。
海市蜃楼。七说得对。
曦明站在深灰色的沙地上,呼出的白雾在面前飘散。她的腿陷在沙子里,小腿以下全是那种冰冷的、像骨灰一样的深灰色沙粒。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沙粒从鞋子的缝隙中渗进去,填满了每一个空隙,把她的脚固定在了原地。
“走不过去。”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那怎么办?”麻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曦明没有回答。她蹲下来,再次抓了一把沙子。这一次,沙子是深灰色的,几乎接近黑色,比之前的更凉,凉到指尖发麻。她握紧拳头,感觉那些沙粒在掌心中挤压、摩擦、碰撞,发出一种细微的、像陶瓷碎裂一样的声音。
声音。
她注意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沙子摩擦的声音,而是从远处传来的、被硫磺味空气扭曲了的、像某种大型动物喘息一样的声音。很低沉,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但又比心跳慢得多,慢到每一拍之间都有一个漫长的、让人屏息的间隙。
曦明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是绿洲的方向,而是相反的方向——西边,如果绿洲是东边的话。
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比她想象中更大的、更复杂的、更不真实的景象。
不是绿洲。
是一座城市。
城市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大地之间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素描,线条模糊,色彩褪淡,但轮廓依稀可辨。有高楼的塔尖,有拱形的穹顶,有笔直的尖塔,有圆形的碉楼——各种风格的建筑被随意地拼贴在一起,像一座被拆散后重新组装的城市,每一个部分都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文明。
曦明盯着那座城市看了很久,确认了一件事——它不是海市蜃楼。不是因为它的轮廓更清晰,而是因为它和她们之间的距离在变化。她看着它的时候,它在变大。不是缓慢地、渐进地变大,而是跳跃式地、像呼吸一样地变大——膨胀,收缩,膨胀,收缩,和那个喘息声的节奏完全同步。
那座城市在呼吸。
曦明的脚从沙子里拔了出来。不是她主动拔的,而是沙子自己松开了。深灰色的沙粒从她的鞋面上滑落,像退潮的海水,沿着沙坡往下流,流向那座城市的方向。
沙子流动起来了。
不是局部的流动,而是整个沙漠在流动。灰白色的、浅灰色的、中灰色的、深灰色的沙粒,像被同一股力量牵引着,开始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朝着那座城市的方向移动。一开始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很快就加快了速度,从蠕动变成了流淌,从流淌变成了奔涌。
曦明感觉到脚下的沙地在移动,像站在一条巨大的、看不见的传送带上,被推着往那个方向走。她想后退,但脚陷在流动的沙子里,根本拔不出来。她想往侧面跑,但沙流的宽度看不到尽头,往哪个方向跑都一样。
“所有人,手拉手!”曦明喊道。
十二个人在流动的沙地上艰难地移动着,互相靠近,伸出手,抓住彼此。芦芦抓住了曦明的左手,木兰抓住了曦明的右手,麻峪抓住了木兰的手,七抓住了麻峪的手,一个接一个,十二个人在沙流中连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人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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