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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山神从莲田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茯苓。茯苓今天没穿鹅黄短衫,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腰间还是挂着那只布袋。她站在凉棚门口看了看:“这地方还挺大。”
山神说:“好几十亩莲田,能不大吗?”
茯苓在一张方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说:“这茶不错。”
谢易说:“自己晒的。”
茯苓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喝!”
陈河来的时候,谢易正站在凉棚门口和山神说话。陈河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褐色的短褐,头发还是半湿半干的。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壮实一圈的人,赤着脚,目光在莲叶之间扫来扫去。
陈河对谢易说:“这是我弟弟,陈二。”
陈二朝谢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水面。他走到凉棚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田埂边的水,又把手收回来,在衣裳上擦了擦,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一张空方桌旁边坐下。他的视线落在一朵半开的粉色莲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槐姑是最后来的。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从莲田深处走出来,裙摆在荷叶上沾了露水。她走到凉棚下,在柳伯旁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在谢易脸上停了一瞬:“你这莲田,比我想象的大。”
谢易说:“一百多亩。”
槐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天光大亮,莲田里陆续来了不少人,看花的、吃莲子羹的、买藕粉的,田埂上人头攒动。
中间那座凉棚外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见里面坐着的几个人安静得像另一片荷塘,也不多逗留,便转身去了别处。
茯苓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坐不住了,溜到田埂边,蹲下来看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山神坐在凉棚里,跟柳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山里的水势和松林里的野物。
陈河坐在凉棚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喝得很慢,像在慢慢品,又像只是不想让碗空着。陈二在田埂上走了一圈,在每一棵莲叶底下都停留了几息,才重新回到凉棚里坐下来。
槐姑自始至终坐在那里,不挪动,不开口,只在暮色落下来的时候抬眼望了一下远处的天际线,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赏莲会没有安排什么节目。谢易只是在凉棚里陪着坐了一整个下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偶尔添茶、偶尔续水,不觉得有什么冷场。
来的人各自看花、吃莲子羹、喝茶,偶尔有读书人在田埂上吟两句诗,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遇到诗兴大发的,莲田边上还搭了一个小棚,里面摆了两张桌案,桌上有笔墨纸砚,任君发挥。诗写完了,还有专人收集抄录,读书人之间互相传阅品评,堪称一个雅字。
到了傍晚,凉棚里的人渐渐散了。柳伯拄着柳木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谢易点了点头:“改日再来。”
他转身沿着田埂慢慢走去,身影在荷叶间越来越远,最后被一片高高的荷叶挡住了。
茯苓从田埂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谢易咧嘴一笑:“这莲子羹不错,比我自己煮的好喝。”
谢易说:“下次再来。”
茯苓摆了摆手,往南边山坡方向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陈河和陈二也走了。陈河走在前面,陈二跟在后面,两人没说话,但步调却出奇地一致,像是同一条河面上两道方向不同的波纹,各自走各自的路,又都落在同一段河床的印记里。
走了一段路,陈二回头看了一眼莲田,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地,然后转回头,继续跟着陈河走了。
槐姑最后一个起身。她没有说话,只朝谢易微微点了一下头,沿着田埂往莲田深处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在荷叶间慢慢变小,最后被暮色吞没了。
山神还坐在凉棚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莲子羹,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
山神问:“明年还办吗?”
谢易说:“当然办。”
山神把那碗莲子羹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少年气的脸上露出了欢快的笑容:“那我明年还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光着脚走出凉棚,沿着田埂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谢易一眼,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莲田深处。
谢易站在凉棚门口,看着那片莲田。荷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水面上泛着细细的波纹,映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
谢易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回走。汤圆跟在他脚边,芝麻从凉棚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风从莲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荷花和湿泥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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