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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晓研神经绷成了一根弦,整整一周都在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她按王磊吩咐的,每天都绕着商秦州走。
在工作上兢兢业业,按时出勤,邮件秒回,报告数据精益求精,世上第一好员工,叫商秦州绝抓不到她的一丁点儿小错。
商秦州那边却风平浪静。
按部就班地开会、签字、布置工作,对她也与其他下属无异。
偶尔在茶水间或电梯口迎面遇见,他还会对她自然地微微颔首,露出看不出态度的微笑。
周末,陆晓研回了趟家。
客厅里,沈美兰开着电视机,播着一部年代久远的家庭剧,絮絮叨叨的剧情她已经能倒背如流,但沈美兰只爱看这个,眼睛不看屏幕演员的表演,只用耳朵听。
她陷在沙发里,身上开衫穿了许多年,橘黄的颜色有些褪色了,一针一针勾毛线娃娃。
勾好的毛线娃娃会被魏阿姨收去,一只五块,毛线钱自付。但娃娃挂到网上一只就卖五十五。
这事耗神又费眼,沈美兰每做完一批都要叫好几天腰疼,陆晓研不得不给她请理疗师按摩,赚一百块搭进去一百,跟鬼打墙似的。
她劝沈美兰好几次,别做了,又不赚钱。但每次她一提这话,沈美兰
就在她面前抹眼泪,说她是在嫌自己没用。
几轮世界大战下来,陆晓研也学乖了。她终于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父母到了这个年龄,观念早已像老树的根,盘根错节,坚不可摧。与他们辩论,不过是浪费唾沫星子。还不如就当自己是聋子、傻子,积蓄体力。
从房间出来喝水的空当,陆晓研手刚碰到冰箱门,就被沈美兰给叫住:“晓研,你升职的事怎么样了?上次不是说,马上就能升了么?”
提到这事陆晓研就有些泄气,含含糊糊地说:“我领导说再看看。”
“还看什么?就是没提你呗,我就知道。”沈美兰一听这话,心情顿时失落下去。手里的毛线织三针,拆三针,一卷线团像希腊神话里的羊毛球,怎么也织不到头。
“总监一个月能有三万了吧,你现在这个位置,一个月多少?”
沈美兰非常关心她每个月的收入,陆晓研不乐意说,便拐弯抹角地问:“你一个月交多少税?”
陆晓研口中含着水,说:“没细看。”
“我前几天去交物业费了,一年三千呢。冬天了,暖气费又是一笔。”沈美兰的视线从毛线移到女儿脸上,又问:“你昨天去剪头发,花了多少钱?”
陆晓研没说话。
沈美兰说:“我上次剪头只花了八块。”
陆晓研顿时有一种无力感,沉甸甸地从小腹往上涌。
“你爸走得早,我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沈美兰手中的针越扎越焦虑:“你魏阿姨昨天跟我说,她外甥参加工作了,我仔细问过了,他工资估计跟你差不多,一个月到手也快三万,五险一金都是按最高格交的,还有企业年金呢。你下周去见见。”
陆晓研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说:“我最近项目刚结束,马上要接新的,没时间。”
“没时间?你是没时间了,陆晓研你都二十六了啊,”沈美兰说:“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就这么几年,你年纪大了,就没人会要了啊。”
“我为什么要他看得上?”陆晓研声音也跟着抬高了:“我的价值,难道就等着谁来‘要’吗?”
“我是图你有人照顾!”沈美兰放下针,“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供到研究生,不是让你天天对着电脑熬到半夜,月底一看工资卡,税后连三万都没有!”
陆晓研一时无法理解:“妈,我赚的是不多。可您说的这位魏阿姨的侄子,您不是说人家一个月也就万把块钱吗?怎么到我这就不够活,到人家那儿就够了?难道我赚的钱,就不是人民币?”
“那能一样吗?人家是男孩子!你是个女孩子!哪儿有人不结婚的?一个人钱少,两个人加起来,那不就多了?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她越说越有怨气,突然站了起来,膝上的线团滚到地上,指着陆晓研说:“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做,抱着个电脑尽看些有的没的。网上那些话能信吗?尽是些把人带坏的歪理!人家说独立就独立,那是人家家里有钱!你有吗?”
空气凝固了,只有旧电视机里传来主角们对话的笑声。
那是场典型东北家庭喜剧,每个人说话结尾都带着往上卷的儿化音,为着家长里短拌着嘴,哄笑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失真又刺耳。
陆晓研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段时间,她带领团队攻克技术难点,熬大夜、咖啡当水喝、累得每次抬起头,眼睛都不是先看到东西,而是一片发红的星辰。可那种全神贯注、脉搏与项目进度同频的兴奋感,那种被需要、被信任、一步步把设想变成现实的扎实感,却是无与伦比的。在那时,她感觉自己是在攀登,身体累,心却是满的,带着一种充盈的喜悦。
可怎么一推开这扇门,踏进这片再熟悉不过的空气里,那股撑着她的劲儿就倏地散了。就像从阳光充沛的山脊,一步踏进了背阴处积年不化的冰窟窿。
“对,我是没有。”那句在齿间滚动了许久的话,无法控制地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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