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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纨默然垂首,随着侍女的指引在旁侧的绣墩上坐下。
殿内烛火摇曳,将王后鬓边的步摇映得流光溢彩。她执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用官话问道:“听闻公子是临渊从魏都带回来的?”
谢纨点了点头:“是。”
这倒让本宫意外了。临渊那孩子自幼性子冷硬,先前本宫几次要为他张罗婚事,都被他推拒了。没想到如今,竟会亲自带人回来。”
谢纨摸不准她话中深意,索性仿着解忧馆那些小倌的模样,故作乖顺地点了点头。
他将书中林素素与沈临渊相遇的桥段套在自己身上:“我在魏都时遭歹人迫害,幸得大殿下出手相救。这份恩情……无以为报,唯有心甘情愿追随殿下左右。”
王后执杯盖的手微微一顿:“本宫倒是听说,临渊在魏都为质时,是住在容王府上。没想到行动竟这般自由?”
谢纨继续害羞点头:“没错,容王是个天底下少有的好人,不仅容貌俊美,风流多金,更是文武双全,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要不是殿下先救了我,我肯定已经跟他了。”
他这副毫不羞赧靠男人过生的模样,倒是让王后一时语塞。
于是她放下茶盏,面上仍挂着慈蔼的笑意,温声道:“好孩子,到了麓川这些时日可还习惯?临渊那孩子自幼在宫外长大,性子冷,不懂体贴人。若是他有什么怠慢之处,你尽管与本宫说。”
谢纨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这话听着温和慈爱,字字句句却都在暗指沈临渊出身不正,教养有缺。
他眼睫轻颤,仍旧摆出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满眼憧憬地说道:
“娘娘言重了,殿下待我极好,日常用度不曾短了我的,便是他随手折的一枝梅,在我眼中都珍贵无比。能日日伴在殿下身边,便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哪怕跟他吃糠咽菜,我也心甘情愿,怎会有半分怨言?”
“……”
王后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轻蔑,随即又漾开笑意,柔声道:“你这般品貌,无论放在何处都如明珠美玉,不该受半分委屈。日后若有什么心愿,只要是情理之中,本宫或可为你做主。”
谢纨闻言,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倏地站起身来。
他眼中泛起惶惶水光,可怜兮兮地用袖子擦泪:“不……我只想陪在殿下身边,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要……”
王后静静瞧了他片刻,唇角笑意未减,只淡淡道:“真是个心善的孩子。”
一番你来我地地周旋后,王后终于面露倦色,她朝身侧侍女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带这位公子在宫里转转,然后便送他出宫吧。”
谢纨于是就这么可怜兮兮地抽着鼻子,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乖乖跟着侍女退了出去。
待他离去,殿内香气袅袅,一片寂静。
王后挥手屏退左右,这才朝身后那座紫檀木雕花屏风瞥了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人都下去了,还不出来。”
屏风之后于是走出来一个一身锦衣玉服的年轻男人,正是沈云承。
北泽王后瞥了沈云承一眼,端起手边渐凉的茶:“的确生得标致,难怪让你这么多天都念念不忘。”
沈云承急不可耐地趋前一步:“岂止是标致?我翻遍整个北泽,也寻不出第二个这般绝色!他沈临渊凭什么独占这样的美人?”
王后并未抬眼,轻抚手中金剪:“再美又如何?不过是个皮囊尚可,内里空空的玩物。你若真喜欢,去求你父王赏给你便是,这等小事也值得让我出面?”
“母后当我没试过?”
沈云承咬牙,声音里压着愤懑:“往日里我看中沈临渊府上任何物件,父王无不应允。偏偏这次……沈临渊将人藏得严实,我这些日子多方打探,竟连他的来历都查不出分毫。”
“没出息的东西。”
王后轻斥一声,语气却缓和几分:“方才我替你试过了,这人胆小怯懦,举止唯诺,怕是哪个烟花地里出来的,不过是一时被沈临渊的身份唬住,只要多许他些金银,不出几日,定会自己送上门来。”
沈云承眼中一亮:“母后所言当真?”
王后抬眼看他,无奈摇头:“你也不想想,谁不知你才是你父王最疼爱的儿子,你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得不到?那沈临渊立再多战功又如何?他还不是被你父王远远打发去魏都为质了?”
沈云承不甘道:“那有什么用?他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王后修剪着罂粟花枝,金剪在烛光下闪着光芒:
“你父王年事已高,膝下不过你们二子。只要那个传闻一日未得证实,沈临渊便永远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你既深得他心,又何必急于一时,在一个玩物上与他相争?”
沈云承怒道:“不行!”
他眼底戾气翻涌:“我咽不下这口气。那个人,我非要不可。”
王后终于抬眼瞥了他一眼,目光如剪,随即又落回那抹秾艳的罂粟上:“这倒也不难。他既是沈临渊的人,你要么寻个由头,名正言顺地讨来,要么”
她拈起那朵新剪的罂粟,在指尖轻轻一转:“若是沈临渊不在了,他如今的位置,他拥有的一切,包括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美人……不都是你的了?”
沈云承眸光一闪,似有所悟,随即又浮起几分疑惑:
“可那沈临渊胆大包天,私自逃回北泽已有数日,为何至今不见南魏遣使来问?父王本就因此事震怒,倘若南魏真派使臣前来问责,他岂不是注定要被押回魏都?”——
谢纨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脸颊。
阿隼见他眉宇间带着倦色,关切地凑近问道:“公子,王后今日都与您说了些什么?您看着……似乎很累。”
谢纨心道,陪着那一位演了整整半日的戏,脸都快笑僵了,能不累么。
他面上却不显,只懒懒道:“不过是聊些家常琐事。后来王后娘娘乏了,便命人送我回来了。”
他话音一顿,忽然来了精神,眼睛亮亮地望向阿隼:“对了,今晚厨房还有昨日那种烤羊腿么?”
待到香酥冒油的羊腿盛在盘中被端上来,谢纨一边心满意足地咬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侍立在旁的阿隼:“阿隼,你可知道……殿下何时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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