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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起,西天的红霞映着琉璃瓦下的怡然居,撒下满地起伏光影。
明厅里,一片悄寂。
谭嬷嬷一脸焦急地看了看李氏,又看了看虽伤了腿但依旧笔直站着的叶青言。
因着知晓言少爷带着二房、三房两位嫡出少爷一同前往赴宴的事情,夫人早间发了好大一通火,好不容易熬到少爷回府,便立马派人将她寻了过来,也不顾她的腿伤,就这样一直让她站着。
谭嬷嬷虽然心疼,却也没有开口劝阻李氏,因为她知晓李氏为何如此生气。
这一回,便是谭嬷嬷也不能理解叶青言的做法。
少爷何故要去提拔二房、三房的人?
是,二夫人和三夫人是曾帮助过夫人,可那又如何?
当年若非宁辉堂里那个老虔婆趁着国公爷出征之时苛待夫人,夫人又哪里需要两位妯娌的暗中接济?
午后无风,院角的檐铃纹丝不动。
李氏闭了闭眼睛,嗓音极淡地开了口:“为什么?你难道已经忘了咱们大房没抢回掌家权之前所过的日子?”
“孩儿没忘。”叶青言注视着李氏,一双眸子清亮若水。
李氏问话的时候,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叶青言,紧紧地,她想从她脸上看到慌张与无措,可叶青言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神情依然平静,且只有平静。
李氏终于忍不住开口怒斥:“没忘?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居然敢背着我去抬举二房、三房的人?你可知他们的父亲当年都做了什么!你父亲尸骨未寒,你的好叔叔们就想着抢走他的爵位,若非皇后娘娘的懿旨来得及时,我们母子三人早就被他们赶到府里最偏僻的院子凄惨度日了!”
“我知道,这些事情我都知道,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母亲您就跟我说过。”微顿了顿,叶青言再道,“不止一次。可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两位堂弟都还没有出生,婶娘们这些年也很关照我们,当初若非二婶有意放权,再加上三婶从中斡旋,母亲您也无法仅凭我做了二皇子伴读这一事情便轻易地夺回掌家之权。”
叶青言说话时的神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出口的嗓音也仍是一贯的平静。
可她这话不仅没有平息李氏的怒火,反而令李氏更加愤怒,怒上心头。
那粗重的喘息惹得谭嬷嬷诧异地看了过去。
谭嬷嬷不解夫人为何这般生气?大少爷说得都是实情,也是因为这些原因,所以夫人重掌国公府后,并没有在吃住上苛待二、三两房。
“那又如何?谁让他们是那个老虔婆的嫡亲孙儿?他们是血脉至亲,一起还债天经地义!”李氏气的胸膛不停起伏,谭嬷嬷见状赶紧上来揉着,却被李氏一把挥开,“你如此心软,妇人之仁,将来如何能成大器!”
叶青言定定地看着李氏,半晌,问道:“所以母亲,您生气的,到底是我带着两位堂弟一起前去赴宴的这件事,还是你口中的妇人之仁?”
对上叶青言清透的目光,李氏没由来一慌:“有什么区别?若非你妇人之仁,又岂会发生那样的事。”
室内明明点着清淡沁人的香气,叶青言却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股酸酸胀胀的不明情绪萦绕心间,但她依旧笔直站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放在身侧,不卑不亢,与往日无任何区别,好似她的腿并未受伤。
“有区别的,母亲。”良久,叶青言轻叹道,“您其实并不在意二房、三房如何,您在意的是我不够心狠,不够果断,或者说是……不够男子气概。”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李氏在凝滞的空气中白了脸色,目光落在笔直站着的叶青言身上,衣摆下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随之又变得苍白了几分。
“因为我是女子,所以但凡我身上出现任何一丝女子才有的特征,您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抹杀,无论是我幼年所养的那只兔子,还是我如今对二房、三房的态度。”
屋里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谭嬷嬷艰难地、无声地咽了口唾沫,她记得言少爷说的那只兔子,那一年,少爷才只有五岁,她养了一只兔子,非常可爱的兔子,夫人知道后,命小厮抓了那只兔子,并当着少爷的面直接杀死。
谭嬷嬷张了张嘴,可终是什么也没有说,抬步走了出去,为屋里的母子二人守住大门。
“可是母亲,性别不是这样区分的。”叶青言轻声说道,她的语速很慢,神情也很认真,没有任何一丝不忿,仿佛只是客观的陈述事实,“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怯懦心软的那一部分,这与性别无关。”
李氏闻言,觉得胸口更闷了,一股闷气堵在胸腔,不上不下,闷得厉害。
这让她很愤怒,恼羞成怒,于是她板着脸继续教训叶青言道:“这些是你该想的问题吗?你该想的是如何隐瞒自己的身份,如何重振国公府的门楣,而不是在这里质问你的母亲!”
停顿了会儿,李氏软下声音再道:“言儿,不要怪母亲待你严苛,母亲也是没有办法,以女充子,这是欺君之罪,容不得一丁点儿的差池,从母亲瞒下你真实性别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你此生都无法似寻常人那样活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成为落到我们母女三人身上的屠刀,母亲不敢赌,也不能去赌,你妹妹她什么也不知道,你作为兄长得护着她。”
说着说着,李氏的嘴角又显现出惯有的严肃来。
有风从窗口灌入,在桌椅摆件与地板之间放肆地来回游荡,不知为何,叶青言忽然觉得这风带来了一阵不属于夏天的寒意。
“你要明白母亲的用心,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李氏的话还在继续。
“我知道了,母亲。”叶青言微偏了偏头,她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了满是青翠的院子里。
天光绚烂,白云在窗檐静流,绿植在窗沿轻摇,叶青言看着看着,笑了起来,笑得很是莫名。
这样突然的笑容对于叶青言来说,是很少见的情绪外露。
李氏见状,惊疑不定。
正当她想要开口说点什么时,就听叶青言缓缓再道:“您请放心,我并不是因为心慈手软才抬举的两位堂弟,之所以如此,是想借机拉拢两位婶娘,以约束她们俩那不靠谱的丈夫,陛下已在他们身上浪费了太多歉疚,这些都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是属于我们大房的。而要说动两位婶娘,唯有让她们看到自己儿子有不依靠父亲就能出头的希望,只有这样,她们才会倾力约束自己的丈夫,不令他们再犯错误,而毁了自己儿子的前程。”微顿了顿,叶青言又说,“如此,才是对我们大房最有利的。”
最后这话,叶青言说得清楚,她又恢复了平时冷静自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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