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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啜泣的他(第1页)

“哭什么,闭嘴!”

蒋明筝坐在褪色的旧沙上,攥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泛着冷冷的白。眼前,于斐正垂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赤裸着上身站在逼仄的客厅中央,手里则攥着那件沾满黑色机油、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圆领短T。细小的、压抑的啜泣声从男人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像蜜蜂又或是蚊子,总之听得蒋明筝火气更盛。

往常,蒋明筝是舍不得于斐流一滴眼泪的,他这副模样在过去早就激起了她的怜惜,可此刻,蒋明筝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胃里一路烧到喉咙口,烧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烧得她理智全无。修车行里看到的那一幕,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球,扎进了她脑子里某根最紧绷的弦,那个穿着热裤的洗车小妹,几乎要贴在于斐背上,手“不小心”地扶着他的腰,而于斐只是懵懂地回头,露出那种她熟悉的、毫无防备的、近乎愚蠢的笑容

“我让你别哭了!”

声音从女孩牙缝里挤出来,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尖利。于斐被吓得猛地一颤,哭声噎在喉咙里,瞬间变成了一声委屈的抽气,可眼泪却不受控地掉得更凶,大颗大颗砸在陈旧起皮的地板上。他下意识地又想用手背去抹眼睛,手举到一半,却被蒋明筝眼中那几乎要噬人的寒意冻住,呆呆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这副可怜相,非但没浇熄蒋明筝的火,反而像泼了一瓢油。

她“腾”地从沙上弹起来,赤着脚,几步跨到于斐面前,狠狠瞪着顶着乱蓬蓬头还在流泪的人。男人很高,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在昏暗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几乎能将她完全笼罩。可这具充满成年男性力量感的躯体里,住着的却是一个惊恐的五岁孩童的灵魂。

蒋明筝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猛地攥住他肌肉结实的小臂。女孩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于斐吃痛,呜咽了一声,却不敢反抗,只能懵懵懂懂被她踉踉跄跄地拽着,拖向出租屋里那间狭窄得转个身都困难的浴室。

平常替他洗澡,女孩会有条不紊,让他先乖乖坐在那张红色的塑料小凳上,空间虽然局促,但尚能周转。可今天没有预告,没有缓冲。蒋明筝几乎是野蛮地将他一把推进那扇窄小的门。

“砰!”

一声闷响。于斐毫无防备,被他拽得失去平衡,高大的身躯在门框上狠狠一磕,额头正撞在冰冷的瓷砖门楣边缘。他“啊”地痛叫出声,本就蓄满泪水的眼睛瞬间被更汹涌的痛楚和茫然覆盖。蒋明筝却动作没停,顺势将他往浴室里一掼。于斐脚下打滑,笨拙地后退几步,小腿撞到塑料凳边缘的一刻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跌坐在那张对他体型来说过分娇小的凳子上。

花洒的冷水在蒋明筝粗暴拧开龙头的瞬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冰冷刺骨的水流毫无差别地砸在两人身上。

“呜——哇——!!!”

撞击的疼痛、冷水的刺激、还有蒋明筝身上那股他从未感受过的、令他骨髓寒的怒气,终于冲垮了于斐最后一点懵懂的忍耐。隐忍的啜泣变成了崩溃的嚎啕。他像是被扔进冰水里的幼兽,惊慌失措到了极点,在四溅的水花中,只能凭本能寻找唯一的热源和庇护。

男人猛地伸出双臂,不管不顾地、用几乎要勒断她腰的力道,死死抱住了站在他面前的蒋明筝,把湿漉漉、滚烫的脸死死埋进她柔软的小腹。

“痛!好痛呜呜呜……筝筝,筝筝……我好痛,头、头好痛……呜呜呜怕,我怕,筝筝……”

男人的哭声破碎而响亮,在瓷砖墙壁间回荡,混合着哗哗水声,填满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斗室。滚烫的眼泪、鼻涕、和着花洒浇下的冷水,糊了他满脸,也浸透了蒋明筝单薄的上衣。他赤裸的上身紧紧贴着她,皮肤湿滑,颤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男人的惊惧并没起到镇定女孩神经的作用,反而,蒋明筝合掌成拳,一下接着一下重重的捶打着男人。

蒋明筝的情况很糟,生理、心理,她都不冷静;湿透的鹅黄色短袖紧紧吸附在身上,薄如蝉翼,清晰地勾勒出内衣的轮廓,那是一件洗得白、边缘有些松懈的旧内衣,上面印着早已褪色模糊的小熊图案。

水顺着她的头往下淌,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于斐的哭声像钝刀子,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来回切割。他抱得那么紧,紧得她肋骨疼,几乎喘不上气。男人的力量是真实的,可这力量包裹着的,是纯粹的、幼儿般的恐惧和依恋。

“呜呜……筝筝……怕……”

他还在哭,像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孩子。打累了,蒋明筝终于停下了捶打男人的手,在冰冷的水流中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于斐就是个孩子。

身份证上那“二十一”只是个荒谬的数字。他的心智,他理解世界的方式,他表达情绪的样子,彻头彻尾,就是个五岁的、需要人时时刻刻牵着、哄着、护着的幼童。

而她在做什么?虐待‘儿童’吗?她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在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较什么劲?因为他被别的女人碰了一下腰?因为他对着别人露出了那种毫无心机的笑?因为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界限”,什么叫“占有”,什么叫她心里那头名为“嫉妒”的、快要破笼而出的野兽?可是开学前把于斐送去车行做工的时候她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现在她到底又在反复什么。

这认知非但没有让她平静,反而让那股怒火燃烧得更加扭曲,带着自厌自弃的毒焰。她扬起头,任由冰冷的水流直接冲击她的脸颊,试图浇灭那从内而外焚烧的癫狂。水流冲进鼻腔,带来短暂的窒息感。

很好,这痛感让她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于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抽噎,但他抱着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像溺水者抱着浮木。

蒋明筝终于抬起僵直的手臂,关掉了哗哗作响的花洒。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声,和于斐压抑的、一抽一抽的鼻息。湿透的衣物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难受。她垂眼,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腹部的、头湿漉漉的脑袋。

她的手绕到背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用力掰开于斐箍在她腰上的铁钳般的手臂。在洗车行做久了,男人早从那根风一吹就倒的竹竿变成了现在这副肌肉匀称的模样,起初于斐只是洗车,车行老板看他个子大,便将一些搬运的活儿也交给了于斐。

此刻,男人的手臂肌肉结实,因用力而绷紧,掰开时蒋明筝能感觉到那不容忽视的力量,可这力量却和他精神上的脆弱形成诡异对比。

“松手,于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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