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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中男丁,无论是否有功名在身,本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思想,一般弱冠年纪上下便已然成亲有妻有子,而唐升河三十又二了却仍未娶妻,虽身有残缺,但观他穿衣打扮,看着也不是穷到揭不开锅的人,若是有心想要娶妻,不至于会光棍到如今。
除非还有着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
闻言,唐荣全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但未敢表露出来,只低头说道:“升河他有驼背…且家贫……一般的姑娘家,不愿嫁过来。”
听上去确实是个理由,但不知道为何唐荣全答的有些含糊。
宋卿卿发现了,当即便微挑了下眉,然后看向了尘晚,而尘晚则撩了下薄凉的眼皮,看懂了她的意思,顿,她垂下眼,又问:“唐汀五一家,为何被逐族?”
乡下人极为重视宗族亲情关系,基本上一个村便是一个大家族,族中之人,互帮互爱,比亲兄弟还要亲,根本是非观念不分,有的时候杀人放火甚至都要互相打掩护,是以,像唐汀五这般被逐出族谱的才会极为罕见。
“……”唐荣全脸色僵硬了一怔,大概没有想到尘晚这么快就会问到这个问题上来,只能答道,“回大人的话,他家,他家…犯了些错……是关于宗族之事,族门不净,恐会辱了大人耳……”
他以为自己这般搪塞定会引起尘晚的不满或是深究到底,却不曾想尘晚听后竟没多问,而是反而问起了女尸的情况:“女尸信息,说。”
唐荣全顿觉松了口气,连忙回答道:“女尸,女尸是汀五家的七姑娘,名生南,今年有二十一…二十五六了吧?”
“尚未婚配,手脚很是勤快利索,平日里下地做活都是她,夜里还会做些女红,集市的时候拿去卖。”
“几时发现她死讯?”尘晚问。
“回大人的话,是今个辰时左右,天将将亮的时候,是唐五她媳妇儿先发现的,约么是起来叫…叫三丫头起床发现的。”这句话明显有些不通畅,但尘晚却没说什么,只道:“唐生南未婚配?”
唐荣全怔了一下,大约没想到尘晚最在意的竟是这一点,心下顿时对这个面冷的女官有了一些轻视,但回了神又立刻答道:“对,尚未婚配。”
宋卿卿瞧了一眼,尘晚便又问:“唐汀五家中子女几人?”
“七…七个……三子四女,”唐荣全答,“早夭二子,其余皆养大了。”
尘晚便冷笑了一声:“那还有三女呢?”
“俱已嫁人。”
尘晚追问:“出嫁之时,年方几岁?”
唐荣全这回不说话了,而尘晚声音越发地薄凉:“未满十八,是与不是?”
“……是。”唐荣全越发的有些丧气了。
宋卿卿起先不知道是为何,后来被身旁的顾盼提醒了一下才记得起来在上梁国内是禁止人口买卖,为此朝廷也算是大费苦心,甚至为了避免有的黑心父母打着婚姻的旗号随意发卖子女,还规定了子女须得女十八,男二十方可成婚,若有违背,无论是否是情有可原,皆父母罚三年,迁一年,当地直属长官罚一年,杖二十,贬一级。
且因胁迫,欺骗等手段成亲者可上报至当地衙门立案,经核实予以撤销。
正是有了这种强硬的处罚方式上梁国才将延续了几百年上千年的人口买卖风气扼杀了下来,男女地位平等差异逐渐变小,为推行新政起了前置作用,更为上梁国的后来发展打下了结实的基础。
是以,尘晚问这话旁人不懂,但身为青苔村村长的唐荣全不会不懂。
上梁国,呀呀学语的幼童最先读的书便是《生律启蒙》与《上梁律》,后者虽不如前者那般朗朗上口,简单好记,却也会被夫子先生们一条一条的拆散了念与学子们听,以求背下。
懂不懂其间含义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他们背下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唐荣全是童生,不会不知道上梁国的律法对姻婚的规定。
尘晚看唐荣全的时候脸上是越发的没有表情:“《上梁律》卷三,第十七条,背。”
唐荣全没想到自己都六十来岁了,居然还有被人当众教考的一天,顿时磕巴了一下,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凡,凡女者,年芳满十八允婚配,违者,亲罚三,迁一,当地,当地……”后面的话还没有背完他便明白了尘晚的用意,还好不是个蠢出世的王八,到底反应过来了,是以,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当场便对着尘晚猛地磕头求饶道:“大人在上,这,这草民…草民这也是没得法子,咱们青苔村本来就穷,这些后生们都讨不到媳妇儿,家家户户都要绝后了,只有换亲,换亲才能让村里的男丁娶到媳妇……我,我也没办法,总不能瞧这十里八亲的村民都绝后吧?”
说着又是磕了几个响头,他本就是花甲之年,又爱咬文嚼字拽文墨,且这番把整个村子都拉了出来以道德来此绑架的摇尾乞怜之状真是令人不耻。
归根结底,他想的便是法不责众这一说,最好能和稀泥了。
——毕竟尘晚再面冷心硬的,那总不能把他们整个村子都拿女儿换过亲的人挨个挨个处罚了吧?
刚这么一想,唐荣全便听见尘晚对站在一旁的下人们问道:“衙门的人来了吗?”
一小厮答:“回答大人的话,已派人快马加鞭前去,约莫着快到了。”
唐荣全愕然抬起头,十分诧异地看着尘晚:“……”
这个女官…当真要这般铁面无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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