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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她彼时正率领城墙上的守军与西凉人厮杀,被人拽下城墙,去见她娘最后一眼。
娘的身体上插着箭矢,中了好几刀,铠甲破得不成样子,全身都是鲜血。而爹就被人抬在娘边上,大半个脖颈被划开,头颅歪在一边,狰狞的断裂处汩汩的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涌。
娘挣扎着抬起血肉模糊的手臂去抹她脸上的眼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她说:“眼泪是懦弱的表现,阿荨,我希望你以后,可以流血、流汗,但不要流泪。”
谢瑾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搂紧了她。
太后何尝料不到西凉军不会退兵?破而后立,她不过是想从这样的绝境和废墟中重新建立一支她能完全把控的军队罢了。
沈焕和他统领的西境军达不到她的要求,那就把这支军队完全地打碎再融合,看谁能从这个困境里脱颖而出。恐怕在整个计划里,唯一的意外就是沈焕夫妇的双双阵亡。
否则她不会故意拖延时间,等相邻的北境军终于等到援救指令时,寄云关已经被困许久。
谢瑾想起了那时的情形。
西凉大举发动进攻后,谢戟一直在等朝廷支援西境的指令。指令一下达,他即刻调拨了三万大军往西境赶,谢瑾统领的重骑营麟风营是最早到达的一批。
但也是西凉军在寄云关城墙下发动第一波攻势的第十天了。
他率领麟风营的骑兵沿着蒙甲山边缘行进,赶到正在攻打城墙的西凉军背后,从后往前杀开一条血路。冲到城楼下时,他一眼便看见墙头上挥舞着长刀一刀斩下一条西凉人手臂的沈荨。
他无暇和她说话,带领麟风营的骑兵配合城墙上的西境残军,在城墙下一刻不停地冲杀,终于将西凉军这一波的攻势杀退。
千疮百孔的城门打开,谢瑾进了城门,沈荨却还留在城楼上,部署应对西凉军下一波攻势的战术。
正好这时第二批北境援军赶到,久攻不下的西凉人吹响号角,开始大举撤退。
沈荨从城墙上下来,找到他问:“谢瑾,你带了多少骑兵?”
他道:“八千,刚折了一些,七千不到吧。”
“我这里还有一千骑兵,够了……”她揩揩脸上的血迹,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把这七千人暂时借给我,我保证原封不动地还你。”
“……你疯了?”谢瑾猜到了她的意图,“不行。”
沈荨没说话,也没移开目光,脸上和眼睛里都是恨意和坚持。鲜血凝固在她肮脏的脸颊边,把头盔下的发丝全凝在了一块儿。
谢瑾往地上吐了一口混着血和沙的吐沫,长枪往血地上一插:“五千人,我借你五千,不过沈荨,你可听好了,少一个,我回头都要找你算账!”
沈荨唇角轻颤了一下,没跟他讨价还价,从腰里摸出一块肮脏的领巾,丢到一边的火堆里。
那块布在火中并没有燃起来,反而不一会儿就变得鲜丽如新。
谢瑾很小的时候就听她在他面前炫耀过,说她父亲得了一块西域上好的火浣布,用来给她母亲做了一块领巾。
他几天前听说了沈焕夫妇战死的消息,想来这块领巾就是沈荨从她母亲尸体上取下来的。
他瞧着她把那块鲜红如血的领巾从火中挑出来,拿匕首从边上割了几根布条,余下的塞回腰里。
她把那几根细布条编成一根红绳,编绳的手微微颤抖着。
谢瑾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编。
战火纷飞,城墙上下满目疮痍,激战过后的关墙内外狼藉而又血腥,哀号和惨呼回荡在耳边,四处都是破碎的铁甲和旌旗,横插的箭矢和长矛,断裂的兵器以及翻倒的桐油。
烽烟硝尘一阵阵飘过,天地一片肃杀和悲凉。
残垣断壁下,沈荨也像一个血人一般,铠甲上和脸上、手上都是血迹,但她的脸显得很平静,眼睛里也并没有眼泪。
她不一会儿就编好,脱了靴子撩起裤管把那根红绳系在脚踝上,重新穿好靴子,这才抬头看谢瑾一眼。
“谢谢。”她嘴里吐出两个干涩的字,提着长刀转开身走了。
两天后,沈荨带着东拼西凑而来,经她短暂集训过的一万骑兵,从寄云关的城墙下飞驰而出。
她在蒙甲山深处追上撤退的西凉军,于混战中一刀斩下西凉军首领的头颅。
三万西凉军军心溃散之下全无抵抗之力,在离翠屏山谷不远的一处山崖下被全歼。
十七岁的沈荨因寄云关保卫战和这次追击战声名鹊起,不久便拿到了西境军的统辖权。
卧室里的光线已经很明亮了,阳光从糊了薄纱的窗户透入,有细小的浮尘飘荡在光束中。床边的镜子越发明亮,甚至有些刺眼,谢瑾挪开身,去把帐幔拉上。
沈荨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了拉裤管,凝视着脚踝上的那根红绳。
她亦想起那时候的谢瑾。
十六岁的少年披着重甲,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高大和坚定,血汗打湿了他的鬓角,捏在手里的长枪往泥土里滴着成串的血。他厮杀过后的眼睛里本是凶悍的杀气,看着她时那份杀气却消失了,只剩下呐呐的关切。
她没想到谢瑾会真的借给她五千骑兵,她本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抱什么希望。
五千骑兵,除去厮杀中重伤和轻伤的人,几乎是麟风营整个营的兵力。万一这五千人有什么闪失,他背上的罪名足以毁掉他的前途。
如果说之前谢瑾于她而言,更多时候像是一个有趣的对手和玩伴,那么从那一刻起,她觉得自己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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