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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冬至起,举国上下准备新年,从汴京出发的最后一批商船携着年节珍货与腊味去往各地。安澜他们随船,打算先到泗州汴口,于附近过冬,待开春再去成都府。后面这段路,还需抵达真州,再至江陵、渝州、直到蜀州。旅途千里迢迢,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这回真要与他相隔千山万水,天各一方。
岑双见她这些日子时常立在船尾,望着京城的方向发怔,晓得她的心思,"公子,我们已经离得远了,您还是随我进去吧。"
安澜幽叹一声,转头问道:"雪儿怎么样了?"
"公子放心,雪儿喝过药,身子已经不烫了。倒是您,我担心呢。"岑双一边回复,一边忧虑打量。
安澜此刻男装打扮,扮作商贾赵氏的二公子。双颊消瘦,使得整个人愈加俊俏贵气,只是她眉间那抹千愁万绪在脸上悄然洇开。
"今夜泊船,我们去岸上宿一夜,养好精神,雪儿也能快些恢复。"
安澜口里的雪儿便是樱桃。
樱桃年少体弱,不久前雪夜染了风寒,一直躺在舱内休憩。此番逃脱,安澜让樱桃取一自个儿喜欢的名。那时,正逢雪花簌簌,樱桃选了"若雪"为名,若雪新生,若雪纯澈,配上原本徐姓——徐若雪。甚动听。
岑双颌首:"也好,接下来还需十来日,我们才能抵达泗州汴口。"
泊船后,安澜带着岑双他们来到岸上的一家邸店。
城外的酒楼客栈规模小,自不能与皇城里的相比。安澜要了两间上好客房,让岑双先扶若雪进屋歇息,并吩咐店家将膳食送去屋里。她与顾飞一道,去到客栈前堂用膳。
或许可以闻见来自京城的小道消息。
冬至临近,商贾来往频繁,前堂喧嚣热闹。小二将他俩引到里面,安澜拣了副干净座儿,与顾飞坐下,便叫酒保打些酒来,切一盘熟牛肉,再上三道小菜,三碗米饭。
顾飞饿得紧,举起木箸便哗啦啦往嘴里扒饭吃肉,埋头大干。
安澜瞥了他一眼:"慢些吃,小心噎着。"安澜端正坐姿,从布袋里取出一双自带的银箸,在一盛水的小碗里涮了涮,随即举箸夹菜,慢慢吃进嘴里,颇有贵公子风度。
周边人的目光不由地被这位清俊公子给吸引了。
忽而几道轻笑声。
顾飞耳尖,速速往四下打量,不晓得他们在笑啥?顾飞抓了抓脑袋,目光转回到安澜身上,蓦然,嘴角抽了抽:"大哥,你的兰花指……"
安澜:……!!
噫,扮作沈千金久后,吃饭总会翘起兰花指。
安澜赶紧收起翘得高高的小指头,哪知吃了几口,兰花指又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别翘,别翘!
安澜索性放下银箸,挺胸仰首,露出男人般的豪爽,举杯饮酒。
旁人很快收敛目光,重新回到适才说得正热闹的话题。
"听闻御史台长官落入台狱,这事真真好笑!"
"你们说的可是御史中丞檀昭?"
"正是!听闻他惹了桃花债,这回事态严重,他夜闯城门,不仅入狱,还要遭刑呢!"
"檀大人深得天子青睐,不至于沦落如此地步吧。"
"咱们大周律法,城门守臣失职,轻则杖刑一百,重则斩首。檀大人位高权重,知法犯法,杖刑必是少不了的。"
"哎呦,一百下哪!不被打死,人也残废喽!"
安澜手中的酒杯重重落下,摔了个丁零当啷。
顾飞亦是面容失色,惊惶惶地看向她。
这些消息宛若淬了毒的长针,直直扎进她耳蜗里。安澜攥着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檀昭……"这名字淤堵在她喉间,令她几近窒息,心如刀割。
周边热议继续纷涌而来,钻入她耳里。
多年来,檀昭严厉纠察,为民除弊,在漕粮、盐铁、绸缎、茶叶香料等方面得罪众多不良商贾。如今他获罪,幸灾乐祸之人不在少数,尤其围绕他的情事说三道四。
"依我看哪,檀大人定是与那逃跑的女人珠胎暗结。"
"不知那女子何等国色天香,能将檀大人给引诱了?"
"檀昭也是男人,情欲上头,自毁清誉。"
"其实有钱有势的男人三妻四妾才正常。"
"啧啧,可怜他屁股要受罪了,皮开肉绽是轻的,重则,人也废了……"
你大爷的,老娘踹飞你们的屁股!!!安澜在脑海里将那些嚼舌头的旁人一个个脚踹屁股踢得远远的!她再也听不下去了,起身拔腿。
跑到房间,她一头扑入床里,拽了被褥埋住头。
她这才恍然大悟!
那夜离城,原来沈博文最大的意图是,将她当作诱饵,以她威迫,逼着檀昭出手相救,成为纵犯,从而拉他下水!为了保护她,檀昭甘愿自毁清誉,落狱受罚。
犹记得,成亲那日,面对那个清冷的新郎官,她全无好感,嗤他是块冰坨子,怕他识破真相,必将她送入大牢。全错了,全错了。他早就看破她的假扮,从未说破罢了。他曾询问,问她真心与否?他小心翼翼地捧出真心,一颗赤诚之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将最真挚的誓言,将他的余生统统倾注于她。他柔肠百转,情语切切,从来都是言行合一,甚至,几番舍命相救。
离别时,他那双明眸满是忧伤缱绻,要将人生生看到灵魂深处。
真正那个狠心人,从来不是他!
而是她,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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