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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起身的。
苏青禾还蜷在被子里,看着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衬衫,也没穿,就那么随意地搭在手臂上。卧室里的光线已经暗到只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橘光,落在他背上,照出几道她刚才留下的浅红色指痕。他的背影和白天在会议室里判若两人——不是那个穿西装打领带、一句话压住整个投委会的陆景琛了。只是一个男人,在被弄乱的床单和褪色的夕光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浴室我先用。”他说。
“你是客人。客人应该让主人先用。”
“你是病人。”
“我退烧了。”
“三十七度二不算退。”他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苏青禾躺在被子里,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不是淋浴,是往浴缸里放水的声音。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晃动的光影,觉得这个下午好像被拉得特别长,长到她有时间把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播放——他手腕上的疤,她吻上去时他手指蜷缩的弧度,他进入她身体时她倒吸的那口气,以及她在他背上留下指痕时他喉咙里出的那声极低的闷哼。这些画面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她连眼睛都不舍得眨。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一条缝,热气从里面涌出来,裹着沐浴露的香味——是她放在架子上的那瓶,白茶味。
“浴缸放好了。”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趁热。”
苏青禾裹着被子坐起来,看着他站在浴室门口。他只穿了一条长裤,光着脚,头被水汽打湿了一点点,垂在额前。逆着浴室暖黄色的灯光,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了,像很多年前在新街口的家里和妈妈吵架摔了茶杯的那个少年。
她披上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不进来吗。”
他愣了一下。苏青禾没等他回答,拉住了他的手,把他重新拽进了浴室。
浴缸不大,两个人坐进去刚刚好。热水漫到胸口,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是她上次去上海出差顺手买的泡泡浴液。她本来以为这种东西大概到用完都不会有机会分享给谁。她背靠在他胸口,后脑勺枕着他的肩膀。他的手臂松松地环在她腰间,拇指无意识地在水面下轻轻摩挲着她的髋骨。水汽氤氲,镜子上的雾气越来越厚,灯光被水汽裹住,变得柔和而朦胧。
她闭上眼睛。整个世界只剩下三种声音——水龙头没拧紧时滴答的水声,暖气片偶尔哗响,还有他的心跳,从她的后背传进来,稳得像一座钟。
“陆景琛。”
“嗯。”
“你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我想再听一遍。”
“哪句。”
“你说你可以停,在我这里。”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的顶,声音通过水的传导从她的背脊传上来,比平时更低、更沉。
“你可以停。在我这里,你可以卸掉所有的力气。不用做一个算无遗策的投资人,不用做那个咬着牙不肯倒下的苏青禾。你可以只是你自己——累了的、脆弱的、不想说话的、想哭的,都可以。我接得住。”
苏青禾没有哭。她的眼眶胀,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他的手从水下拿起来,翻过来,让那道疤朝上,在水汽里用手指描了一遍它的轮廓。然后她偏过头,吻了他的下巴。
“刚才在床上,”她说,声音很轻,“我有话没说完。”
“什么话。”
“你说你一直在找一个让你觉得停下来也没关系的人。从来找不到。直到今天,直到我。”她的嘴唇贴着他的下颌线,每一个字都带着水汽,“那时候我想说的是——我也是。”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了。水从浴缸边缘溢出去,哗啦一声溅在地砖上。他把她转过来,让她的腿跨过他的腰,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水汽在他们之间缭绕,他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鼻尖也是湿的。她伸手帮他擦掉鼻尖上那滴水,他偏过头,嘴唇追着她的手指,从食指到中指到无名指,一根一根地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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