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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府上下诸人目光皆齐刷刷投向门外。
只见一位风尘仆仆的少年郎掀开帘栊,款步而入。
他身量颀长,身着一袭圆领袍。眉峰温润如远山含黛,眼眸清亮似秋水横波,鼻梁直挺,唇线柔和。一眼望去,便知是个饱读诗书的温厚君子。
安亭蕴趋步上前,对着上首曹老太太、曹望公、宋夫人等,依次打恭作揖,进退周旋间行云流水,言谈举止里,满是温文尔雅的大家气度。
曹老太太待他在西侧椅子上坐定,满面堆笑问道:“你母亲身子可还康健?”
安亭蕴唇边噙着一抹浅笑道:“家母日日汤药不离,如今已见好转,尚能下床走动几步了。”
曹望捻着胡须,对他的赞赏之意溢于言表,颔首道:“早闻你敏而好学,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才学,当年昭文馆吕大学士,也不过十三岁得中秀才罢了。”
安亭蕴脸颊微微泛红,敛眸垂目,谦逊回禀:“吕相爷德才兼备,博古通今,实乃千古楷模。晚生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曹望站起身来,将三个儿子拉至跟前,向安亭蕴引荐:“这是我家三个不成器的犬子,日后功课上,还得劳你多费心教导。”
曹辕、曹舆、曹轼三兄弟,齐齐对着安亭蕴拱手作揖,齐声唤道:“二表哥。”安亭蕴忙起身拱手还礼,神色谦和。
此时,曹家四位姑娘,也由宋夫人身边的邹妈妈从屏风后引领而出。
曹金书、曹玉书姐妹俩,悄悄抬眸偷觑了安亭蕴一眼,顿时双颊绯红,含羞带怯地敛衽行了万福礼。
曹晚书也好奇地抬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神童二表哥,果然不负盛名,生得一副好皮囊。
“妹妹们安好。”安亭蕴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润笑容,说罢从包里取出早已备好的锦盒,依次递到四位姑娘手中,“千里鹅毛,聊表心意。”
曹晚书接过锦盒,心里暗自揣测,里面约莫是支上好的湖笔。她笑盈盈地随两位姐姐一同道谢。
安亭蕴目光掠过曹晚书,心头不觉微微一动。
几年未见,这丫头已长这般大了。
他记得上次相见时,她还是个总角垂髫的小丫头,怯生生跟在宋夫人身后唤他“哥哥”,只因年纪小,口齿不清,总把“哥哥”唤作“得得”,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又好笑又可爱。
外头,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遍野一片银白。
曹府上下的丫鬟婆子、小厮们都为着春节忙碌,脚步匆匆,无片刻停歇。
宋夫人请了城中有名的杂剧戏班子,又吩咐小厮往樊楼采买珍馐佳肴。门外爆竹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一派热闹喧阗。
安亭蕴出身并非富贵之家,家中仅靠几间铺子维持生计,母亲又常年汤药不断。
以往过年,不过比平日多添几样荤菜罢了。如今身处曹府,见这春节光景,不仅大摆宴席,更请了戏班子登台,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这般奢靡光景,直如神仙日子一般。
他寄人篱下,难免有些拘谨,只敢默默缩在角落。忽见身旁也有个小小的身影,同他一般不愿融入热闹人群,仔细一看,是曹家的五妹妹曹晚书。
戏班子的掌班捧着戏单,趋步至曹老太太跟前,恭恭敬敬递上:“老太太,您老人家拣几出喜欢的听?”
曹老太太笑容满面地接过,瞧见戏单首页便是《琵琶记》。
宋夫人也凑上前去看了,笑着提议:“不如就听《琵琶记》吧?”
曹老太太摇了摇头,叹道:“这《琵琶记》我听了不下几十回,每次听都气蔡伯喈,一朝金榜题名,便忘了结发妻子,抛妻弃母,好不混账!不过他最终落得个五雷轰顶的下场,倒也大快人心。”
这话恰好被躲在角落里的曹晚书听了去。她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安亭蕴,半开玩笑道:“二表哥,你日后可千万别学蔡伯喈,中了状元便抛妻弃子,不然可是要遭五雷轰顶的。”
安亭蕴唇角微微勾起,轻声回道:“五妹妹说笑了,我既无结发妻子可抛,更断断做不出那般狼心狗肺之事。”
终于盼到开宴,曹晚书望着满桌的珍馐美味,脑子里除了奢侈二字,再想不出其他词语来形容。
她悄悄唤来负责采买的小厮询问,方知单单这几桌宴席,便花去了二百多两银子。
且不说这饭菜,单是请戏班子的酬劳,便已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再加上府中布置、给姑娘哥儿们制备新衣裳,桩桩件件皆是大把银子往外淌。
照这般光景下去,曹家即便不遭抄家之祸,这般入不敷出的奢靡耗费,家底迟早也得败干净了。
偌大的鲁国府,不单要养着曹家的子女,更有一众丫鬟婆子、小厮下人。这过年时节,每人还得给二三两银子的节钱,好让他们在府中安心当差。
不过这些都还只是次要的。
关键在于,曹家如今还有谁能撑得起门户呢?想当年曹老国公年轻时,驰骋沙场,南征北战,乃是大宋的开国功臣,因功勋卓著,被封为鲁国公。老国公病重之时,官家尚且亲自驾临府中探望。生前万民伞、匾额无数,死后更是配享太庙,何等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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