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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少淮一口气冲下楼,漫无目的地在小巷里走着。
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另一盏路灯截断,使得影子显得支离破碎,如同他此刻的心境。陈桂芳那句看似无心的话强行撬开了他尘封已久、最不愿面对的记忆。
与夏婼纠缠的那些日子,屈辱、利用、胁迫与自我厌恶的记忆从深处浮现,散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与她的每一次接触都是一场精心计算的交易。
他出卖尊严换取信息,而她则享受着征服的快感。
那段关系里没有爱,只有互相折磨的毒瘾和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干脆拧断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一了百了。
但面对孟絮絮时,他却产生了那种纯粹的、原始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占有欲。她的脚尖在他的腿上轻轻划过,那细微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他的全身,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欲火。他甚至能想象到将她按在身下、撕开她那件干净的白裙子、看到她惊慌失措、眼角泛红的模样。
那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如此罪恶,让他既兴奋又内疚,难道是因为受夏婼的影响,他的思维也陷入了自我毁灭、自我贬低的死循环?他知道,真的不能再跟那个女人接近了。如果有更好的方法套取信息,他都不愿再以身试毒。他被毒液侵蚀太久,害怕自己不能被治愈,不能正常地为絮絮的光明世界迈出一步。他越是感到心理萎缩,就越需要警惕被黑暗吞噬心智。
一个是纯洁之光,另一个则是黑暗泥潭,她们在同一时刻被并列提起,像是一场来自命运最残忍的审判,就像你刚刚偷尝了一口圣餐,下一秒却被告知你吃的其实是腐肉,巨大的落差和自我唾弃几乎让他崩溃。
他猛地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却现里面已经空了,便烦躁地将烟盒团成一团,用力地摔在地上。他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最终,他转过身,朝镇子边缘那家混乱且龙蛇混杂的地下台球厅走去。
台球厅里乌烟瘴气,劣质香烟、酒精和汗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黏腻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破旧的音箱里传来嘶吼的重金属音乐,震得人心烦意乱。梁少淮径直走到吧台,要了一瓶最便宜的啤酒,然后走到一张无人问津的球桌前,拿起球杆,开始一个人胡乱地击打桌上的彩球。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充满了暴戾之气,每一杆都用尽全力。白球带着风声撞向目标,出沉闷而巨大的声响,他却根本不在乎是否进球,只是在泄。他把那些彩球想象成夏婼、秦川、慕承哲,甚至想象成那个让他产生罪恶念头的自己。每一次撞击都是一次无声的咆哮。
“哟,这不是淮哥吗?今天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生闷气?”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说话的是这里的常客——一个叫“刀疤”的地头蛇。他以前因为抢地盘的事和梁少淮有过几次冲突。
梁少淮没有理他,只是俯下身再次挥杆,白球擦着一颗红球飞过,撞在库边反弹回来,停在桌子中央。
“啧啧,这技术可不像你平时的水准啊。”刀疤带着几个手下围了上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怎么?跟马子吵架了?还是没钱吃饭了?要不要哥几个借点钱给你花花?”
“滚。”梁少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冷得像冰。
“嘿,脾气还挺大!”刀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狰狞。
他一把按住桌上的白球,挑衅地看着梁少淮:“今天你要是能从这儿走出去,我刀疤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梁少淮缓缓直起身,将球杆在手里掂了掂——他现在满腔怒火,正愁没处泄。这几个人正好撞在了他的枪口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刀疤,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一切的欲望。
两人之间弥漫着压抑的气氛,一场冲突一触即,音乐声、嬉笑声和台球的撞击声仿佛都已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的对峙。
陈桂芳收拾完碗筷坐在沙上,看着依然坐在饭桌前一动不动的孟絮絮,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非常扫兴,但她不得不说。
她太了解梁少淮了,这个孩子从小就活得苦,骨子里有一种自毁倾向,总是把最坏的一面留给自己,把仅有的一点温暖留给别人,对孟絮絮的好,那种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守护她都看在眼里,那份感情早已越了普通的兄妹之情,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要阻止。
他们是兄妹,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但在世俗眼光里,这仍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不希望他们走上一条被旁人指指点点、充满痛苦的道路。夏婼的出现虽然令她感到厌恶,却也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梁少淮能与一个同样身处困境的女人在一起,或许能“负负得正”,互相扶持着走出困境。这个想法虽然荒唐,却是她作为母亲在绝望中唯一能想到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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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没有料到梁少淮的反应会如此激烈,那句“绝不可能是夏婼”以及“我会娶一个我爱的女人”像两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她自以为是的所有安排。
她根本不了解这个儿子内心深处的痛苦和挣扎。
她叹了口气,走到孟絮絮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絮絮,别想太多,你哥就是那个脾气。你们都是好孩子,知道对我好,我已经不奢求更多了。阿姨说的话,都不是针对你的。”
孟絮絮缓缓抬起头,眼中一片茫然,看着陈桂芳,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音,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问道:
“阿姨,夏婼姐姐……您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个问题让陈桂芳陷入了沉默。她该如何回答?是说夏婼是个坏女人、心机深重的妖精,还是说她也是个可怜人、命运的牺牲品?陈桂芳想了很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阿姨,如果她能带哥哥走向有未来、踏实的生活,我一定第一个赞成撮合他们。可是她不是良人。阿姨,哥哥有自己的理想和信念。我深深地感到,很多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我相信哥哥。”
陈桂芳感到震惊。
她印象中的孟絮絮是个娇弱爱哭的女孩,但她的一番话却让她看到了这个孩子内心深处的强大与坚韧。
她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话语去掩饰自己的无能,她只需要相信这两个善良的孩子能互相扶持,一起走下去。陈桂芳想通了,笑了笑,长叹一声。
“阿姨相信你们。”
对这两个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年轻人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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