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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琨拍了拍朱家以示安抚。赵琨查看岸边的痕迹,这里只有随从打水、捞人留下的脚印,尸体应该是从上游飘过来的。一名少妇,一个半大男孩,两个婴儿,都是男婴,四肢瘦筋筋的一层皮包骨,脊柱凸出且弯曲变形,只有脑袋显得特别大,像是长期缺少食物导致的畸形。
李由猜测是一家四口。
他们顺着河道走了一程。树木越来越茂密,遮蔽了视线。
“咴咴!”
骡子的叫声隐约传来,夹杂着轻微的踩踏枯叶声,树枝摇曳处,钻出一个骑骡子的黑瘦老翁,他满脸褶皱,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迷迷瞪瞪、老眼昏花的样子,身体随着骡子的步法一步一晃悠。赵琨都担心他从骡子背上掉下来。
路过李由和赵琨身侧的时候,老翁那双原本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仔细地瞧了赵琨一眼,浑浊的眼瞳中闪过一抹异色,很快隐没,又缓缓垂下了眼帘。
李由迎上去,“老丈,您是本地人吧?”
老翁一张口,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方言,赵琨只见他缺失了一大半牙齿的干瘪牙床开开阖阖,愣是一个字也没听懂。
倒是朱家曾经走南闯北,能听懂这种方言,翻译说:“老丈说,他听不懂李县尉(李由)说话。不要在这里打水喝,今年遭了灾收成不好,许多人家交了田赋以后只能勉强糊口,根本养不活孩子。河中多弃婴,几乎天天都有。”
李由示意随从揭开布幔,将先前打捞的尸体露出来,“朱兄,帮我问问老丈,认不认识这几个人?”
朱家与老翁交流许久,原来女尸是许家村的寡妇。她丈夫死后,大伯和二伯霸占了房屋和田地,将她赶出家门,娘家也缺粮,不肯收留,可能是一时想不开跳了河。
赵琨让朱家问问本地的田赋。朱家跟老翁聊了聊,回禀:“朝廷的告示是十税一。但韩剥皮为了政绩漂亮虚报田地,其实县里根本就没有那么多良田。土豪士绅为了少纳税搞丈地缩绳那一套,两边亏空的数额都要百姓来补齐,平摊下来就成了五税一。”
李由追问:“韩剥皮是谁?”
朱家:“新郑县令韩淼。”
赵琨和李由对视一眼,都感到任重而道远。
在张良提供的造反名单上,韩淼排名相当靠前。问题是半路上随便偶遇一个老翁,就称呼韩淼为韩剥皮,这货完全不得人心的样子,造反能成功吗?听说韩剥皮还是个读书人,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到了地方,新郑县令韩淼举办宴会为赵琨和李由接风,消息传出,饥饿的百姓顿时暴走,将县城围得水泄不通。
韩淼龟缩在城墙头,下令让士兵放箭,被赵琨制止。
韩淼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本来就白的脸显得更白:“镐池君,再不放箭,让他们冲进来就完了!”
赵琨望了一眼城下,没有发现像样的兵器。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百姓手持农具、菜刀、棍棒之类的东西,群情激愤。但并没有推车撞击城门之类的进攻行为。
局面并非不可控,赵琨立即安排八百护卫和士兵,守在瓮城两侧,并且让弓箭手和士兵占据箭楼、门闸、雉堞等城防设施,防止百姓失去理智冲击城池。
虽然很想直接拿下韩淼,但留着他还有用。赵琨让韩淼下令开仓,发放救济粮。
“朱家,你带几个大嗓门去喊话,让城下的百姓后退两百步,每户出一个女子来排队,在城门口领取三天的粮食。”
之所以是女子,是因为饥荒严重到一定程度,女人和小孩等弱势群体往往是最先被舍弃的。有些人吃人的奇葩还总结经验,说女子的肉质鲜美如羔羊,小孩早熟。不过小孩大概率扛不动救济粮,所以选女子。
发放救援物资的时候,一定要尽可能保护弱势群体。
随着救济粮足额发放,赵琨张榜安民,承诺会解决粮食和田地的问题,城外的人渐渐散去。
韩淼等韩国旧臣秘密商议,打算劫持赵琨为人质,起兵造反。
赵琨从鬼谷门人那里提前得到消息,核对了张良提供的名单,确认无误。荒谬的是:韩淼搜刮百姓,居然是为了筹集钱粮物资造反。
赵琨决定先下手为强。他以举办宴会的名义,将本地的土豪士绅全部请来。酒喝到一半,直接摔杯子,他的卫队一拥而上,把韩淼等十几个韩国旧臣全部逮捕入狱,家产充公变卖,全部换成粮食,一下子就解决了新郑百姓缺粮的困扰。至于田地数目不对的问题,只能由基层官吏重新测量,赵琨派门客监督。
韩淼被判了车裂之刑,在刑场上大骂赵琨。他认为秦国只是运气好,没有遇到旱灾和地动(地震),才灭了遭灾的韩赵。
赵琨本来不想搭理韩淼,听到这个论调却忍不住开口反驳:“什么运气?老秦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天下粮仓!韩赵旱灾,秦国今年其实也少雨,但影响不大。因为老秦人修建了郑国渠,安置龙骨水车,足以灌溉八百里秦川。蜀郡今年高温,但有李冰父子主持修建的都江堰水利工程,依然获得粮食大丰收。我们把泛滥的大河(黄河)中下游改造成良田,把荒凉的狄道改造成沃野。只有弱者才抱怨环境,强者改变环境。大秦扩张到哪里,哪里就是最好的地盘。”
韩淼神色复杂,就算是敌对关系,他也不得不承认,镐池君的确是一个改造环境、改良农作物和土壤的高手。或许有一天,就连楚国的千里云梦大泽也会被他改成稻米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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