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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赵琨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边喘边咳。还不忘对赵濯笑一笑。赵濯气得跳脚,道:“傻透了!”
秦王政抿着薄唇,替他拍背。
伯高暂时被撇在一边,没人管他。他从满怀希望到绝望,又从绝望到浴火求生,其实都在须臾之间。赵琨冒火而来,牵着他,拽着他,又重见天光。在生死之间走一遭,好像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揉了揉眼睛,渐渐清晰的视野中,蒙恬打开水囊,很是体贴地给赵琨喂了几口清水。
这就是刚才说出“只是一个宦官”的人啊。一群雄鹰、秃鹫之类的猛禽,以及乌漆麻黑的乌鸦之中,怎么会混入了像赵琨这样的小白鸽?
赵琨发现伯高盯着他看,以为伯高也想喝水,解下另一只水囊,默默地递给他。赵琨的嗓子还有点疼,手臂上有一小片皮肤轻微烫伤,也疼,不想说话。
伯高仰头饮了水。将水囊抱进怀中,眯眼看向秦王政。这一刻,他急切地想要往上爬,爬到比蒙恬、嫪毐、吕不韦都更高的位置上。最好能向秦王政一样,给赵琨提供最强力的庇护。如果说从前,他最关心赵琨的起居,只想背靠大树,一生一世过得安安稳稳,哪怕一直是小宦官也可以。现在,他开始留心观察秦王政的喜好。琢磨怎么往上爬。
和蒙恬、赵濯这样的官宦子弟相比,伯高什么都没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生父是谁——他母亲获罪,被没入隐宫的时候,只有十六岁,因为长相甜美,说话温温柔柔的,宗室子弟来隐宫住宿,都喜欢点名让他母亲去贴身服侍。后来便有了他和弟弟妹妹,只能确定他的生父也是嬴姓赵氏,具体是谁,连他母亲也不知道。
他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抢来的,包括……
不过,这不重要。
伯高决定,从今天开始,那几个宗室之中,最有权有势的一个,便算作他父亲了。
刚巧他现在很得镐池君的看重,那几位宗室都非常乐意认下他这个儿子。一来镐池君跟秦王政的关系十分亲近,消息最是灵通,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会第一时间知晓。二来水上乐园每季推出的新鲜玩意,可以找他提前预约,第一批带人来玩儿,还能观赏保留节目,倍有面子。
伯高想到这里,脸上的神色仍然是恭敬的,心中却有另一个他露出了无比嘲讽的笑容——当初在隐宫,他时常挨打,始终无人问津。
没爹的小孩子,谁都敢欺负一下。一连两天,管事的大宦官故意把他的饭菜倒进装着垃圾的木桶中,他一开始强撑着不愿意吃,后来实在饿得受不了,于是趴在木桶边上,挑拣还算干净的饭,直接往嘴里塞。捡别人不要的点心、竹简、秃笔……有一回,一个宗室开心,赏了伯高一盒肉脯,他舍不得吃藏起来,结果长毛了,他一边吃一边哭,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又臭又酸的,怪得很。
他从小就会看别人的脸色,时常感到惶惶不安,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大宦官打。
直到那天,他远远地认出了镐池君,假装晕倒,被带出隐宫,才过上舒心的日子。镐池君太好辨认了,丰神俊秀,而且没什么架子,对宦官宫女也是最客气、最温和的。后来,伯高渐渐混得有个人样了,对那几个宗室有用了,他们总算想起伯高这个人跟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
镐池君曾经安排周青臣为伯高讲解儒家典籍,对于“温良恭俭让”这一套,伯高一向嗤之以鼻——他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抢来的,包括留在镐池君身边的机会,也是耍了心眼才得到。只有弱者才坐等施舍,他想要的东西,他都会努力争取。
跑出火场许久了,肺部仍然有一种被滚烫的气流灼痛的感觉。
伯高又喝了两口水,偷偷摸摸地观察了许久,发现想在秦王政跟前露脸的人太多了,这并不是一条好走的路,秦王政也不是随便谁都可以接近的人,看来还是得从镐池君入手。
目光又转回赵琨身上的一瞬间,伯高敏锐地感觉到赵琨在忍耐着什么。
他挪动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望过去。只见赵琨右臂的衣袖上被烧出了几个洞,手臂似乎也有烫伤,但是围着他打转的那两个官宦人家出身的纨绔很是粗心大意,估计这辈子都不曾照顾过谁,根本没发现赵琨的异常。
秦王政和蒙恬都在忙碌。
伯高用力捏了一下水囊,一骨碌爬起来,挤到赵琨的身侧。
赵琨依然坐在地上,一脸迷糊地望着伯高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抓住他的右手,轻轻撩起了那一截烧坏的衣袖。烫伤导致的红肿在一片冰肌玉骨上格外显眼。万幸皮肤没有破损起泡,不需要请太医,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伯高的手颤了一下,低低地说:“怎么总要逞英雄啊?为救一个像奴婢这样的小宦官,值得吗?”
他一边说话,一边轻柔自然地将赵琨的衣襟捆平、拉展,小心翼翼地把衣袖挽上去,用袖带束好。再以手指为梳子,替赵琨将头发拢得整齐好看一些。都是日常做惯了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赵琨暗暗感叹:这般体贴入微的小伙伴,怎么没多来几个?
他解释道:“我没有逞英雄,我只是没法子听着别人呼救,却无动于衷。而且,你也是我的同伴啊。没有什么值不值,做什么事都衡量利弊,会活得很累。”
同伴嘛?
伯高心花怒放,唇边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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