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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一故是过来处理大罗生功的。这门冠绝天下的毒功就连卸下来都颇为不容易,甚至比传给杜玉书还麻烦些。
杜玉书和越斐然的想法是一样的,大罗生功如非乱世本不必要出现,它太强大了,夺天之力,如果让它流传下去,能否保证每一个接触它的人都像越斐然一样有能力控制又足够理智冷静?杜玉书或许可以做到,但她并不准备用自己的安危去换取一份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力量。
它还是消失的好。哪怕曾经有人为了让它出现而耗尽心血。
谈一故跟越斐然聊了两句,折回来跟杜玉书说了实话。
越斐然活的时间太长了,仆固弘音传功给她的时候,也绝对想不到她能活这么久。当初的蛇毒在她体内不断滋生变化,越斐然已经成了个人形的毒物,已经不是百毒不侵那么简单了。
如果越斐然没有中寒毒,或许还能多等一段时间,谈一故就可以在尘埃落定后找个安全的地方,慢慢想法子帮越斐然把这身毒功卸下来。但眼下显然是没这个时间了,慕容琤没有低估大罗生功,却低估了越斐然,寒毒没能让她当场出什么状况,但也确实造成了不小的问题。谈一故匆匆赶来,就为了这件事。
不过,按照谈一故的话说,她早就猜到越斐然这趟要出问题,所以出了问题反而是没有问题。
“不过大罗生功已与她融为一体,卸功和自尽没什么区别,就今天这一天时间了,你要是还有什么话要跟她说,现在就去吧,晚些没功夫了。”
杜玉书皱起眉头,“就一天?”
谈一故点点头,显然是跟越斐然商量过后的结果,多一时片刻也没有了。杜玉书拧起眉头,想不通,但她没问谈一故,而是径直去找了越斐然。
越斐然平时没事就不爱动,也不出门,现在生死攸关,她还是老样子,好像活着的最后一天跟平时的每一天并无差别。杜玉书进门第一句话就问:“你老家不回了?”
她之前不是说想回家吗?杜玉书都做好准备了,就等着她开口,就把她送黍都去!结果明天就要卸功,越斐然还动都不动。难道她没跟谈一故提这件事?不可能。按照杜玉书对她们两人的了解,这种疏漏根本就不会生。
这几天天气不是很好,天空总是阴沉沉的没有光,屋内就算是白天也昏沉沉的,越斐然没有晨起开窗的习惯,杜玉书进来后把门重新带上,屋子里又暗下来。越斐然背对着她坐在窗边,只能看见后背。和杜玉书由于不解而略显急切的语调不同,越斐然满不在乎,哪怕这跟她切身相关。
她显然也记得自己提过这码事,但只随口道:“不用特意回去一趟,那么远的路,懒得走。”
这倒是真心话,越斐然不爱出门,更不爱出远门,如果没有非做不可的事在目的地等着她,那一路舟车劳顿只会让她很烦。杜玉书原以为回家乡跟亲人再见一面对越斐然来说会是一件有必要做的事,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杜玉书觉得自己还算了解越斐然,但她们毕竟是两个不一样的人,杜玉书现在就不太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旋即她闻到屋内一股被她忽视了的味道,顿时脸色一变,走到越斐然身边,便见窗台上放着一只喝空了的药碗。
谈一股来了,越斐然多喝几碗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杜玉书看着那只空药碗,直觉令她心往下沉了沉,“你喝的什么?”
“卸功前要喝的药,谈一故准备明天让我喝的。”越斐然手上还把玩着一把匕,轻巧地在手心旋一圈,抛起来,再接住。
杜玉书立刻就知道,越斐然是觉得没必要多等一天。
卸功的药,谈一故琢磨了很久,杜玉书当然知道,这药是已经熬煮过的,用清水兑开就可以服用,它之所以能起到卸功的作用,是因为它能解大罗生功仰赖的蛇毒。解毒,就如抽去一根主心骨,大罗生功自然溃不成军,而越斐然与大罗生功高度共存的身体,也会在解毒后无以为继。这个过程有可能会持续一整天,也可能在断断一两个时辰内就结束。
总之,越斐然已经喝下去,她时间就不多了。
杜玉书不能总是盼望奇迹生。
她沉默了片刻,拎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越斐然身边,“你有什么要跟我交代的么?”比如把她的遗体送回黍都?杜玉书只是在心里想了一想,就自己否决了,越斐然不在乎这种事情。
果然,越斐然随口道:“没有,你们自己安排就行。”
对越斐然来说,人死了就是万籁俱寂,身后事怎样都无足轻重。
杜玉书看着越斐然的脸,借着窗外透入的天光,她能看见越斐然光洁的面孔上没有半分将死之色,也毫无恐惧的身影,面对早已预知的死亡,越斐然比所有人都来得平静。
杜玉书却不免替她想起故乡。
“我还想跟你一起去黍都玩。”杜玉书的语声也很平静,“我还不知道那卖胡辣汤的老板有没有骗我,他的胡辣汤和黍都的到底是不是一个味道。”
“是一个味道。”
越斐然回答了她,字句清楚,但越斐然的意识已经渐渐混沌起来。她眼前灰白惨淡的窗,渐渐晕染出温暖的金色光晕,慢慢的,这金色越来越浩瀚,她好像看见了自己家门前一望无际的麦田。
她出生在黍都博谷城,她是个在麦田里捡拾麦穗的人。
浩瀚无际的麦浪,暖风中还没有脱壳的麦子的味道,越斐然穿过这些感知,好像看见阔别半生的亲人站在彼岸对她招手。
人生百年,就是在等待一个又一个虚空中的彼岸,似乎只要抵达,一切痛苦都得以消解。那么死亡会不会是最后一个?
越斐然的手指动了一下,想往前伸,又自己识破了,没有伸手。
杜玉书陪她渡过了最后一刻。当她伸出两指按在越斐然颈侧,确认眼前只剩一具躯壳,便起身去找谈一故时,她意识到自己内心充满出乎意料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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