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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晚书眉毛一抬:“苏管家莫不是欺我年轻,我怎地倒听人说,今年京城里炭行生意清淡,这上好的银霜炭,十五斤的价钱,比去年还足足便宜了五十文呢。难不成是我耳朵出了岔子,听错了?”
门外一时寂然,半晌苏越才回道:“嘿…嘿嘿,五姑娘说笑了。您深闺娇养,哪里晓得外头贩夫走卒的勾当。莫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在姑娘跟前嚼了舌根子,唬弄姑娘玩儿呢?”
“果子。”曹晚书立刻扬声吩咐,“那送炭的王老丈想是还在库房门口点验数目,你腿脚快,这就去把他请到这儿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问个清楚明白,也好让苏管家听听,到底是我这深闺女子被人唬弄了,还是有人想唬弄我。”
果子应了句“是”,开门出去。见苏越一张老脸,此刻青一阵白一阵,煞是好看。果子心里暗笑,脚下生风地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粗布短袄,满面风霜的中年汉子便候在了门外廊下。
曹晚书此时已梳洗停当,换上了一件袄儿,缓步走出房门。
她拿着账本,对着卖炭翁,声音平和地问道:“王老丈,你今冬供给咱们府上的上等银霜炭,十五斤一篓,作价几何?照实说。”
卖炭翁老实巴交,搓着手,躬着身回道:“回姑娘的话,小老儿不敢欺瞒,今年炭行生意艰难,十五斤一篓,实收五百五十文。”
“哦?”曹晚书瞥了一眼账本,“可我记着,往年都是六钱十五斤,今年怎地反倒便宜了五十文?”
卖炭翁叹口气道:“姑娘有所不知,今年入冬暖和,外头贩炭的客商又多如牛毛,挤在京城里抢生意。这炭价,不掉下来几十文,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哟!能得贵府这样长久的大主顾照应,小老儿已是感激不尽了。”
曹晚书微微颔首:“原来如此。王老丈辛苦。果子,好生送老丈出去,别忘了结清炭钱。”果子应声引着那卖炭翁走了。
待他们走后,苏越倒也乖觉,连忙低着头跪下认错:“五姑娘饶了我吧,求五姑娘饶过我这一回吧。”
曹晚书沉着脸,怒视了他一番,又转身回到屋子里,道:“十五斤炭火明明是五百五十文,你却跟我要六百文。卖炭翁共送来五千斤木炭,这余下来的钱岂不都送进了你的腰包?这样的管家,我们鲁国公府可要不起。”
谁曾想,地上跪着的苏越,听了这番疾言厉色的呵斥,反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慢悠悠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一骨碌站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混不吝的惫懒笑容,仿佛方才跪地求饶的不是他。
他咧着嘴,露出几颗黄牙,皮笑肉不笑地道:“五姑娘,您呐,到底是年轻气盛。有些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何苦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呢?
您不过是替夫人暂管这几个月家务,风光几日罢了。何必为了这仨瓜俩枣的散碎银子,摆这主子的威风,把自己弄得跟个锱铢必较的夜叉似的?
仔细传扬出去,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将来议亲事,那些高门大户,谁家敢要您这样的媳妇儿进门当家?”
梅子在一旁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苏越骂道:“老东西,好大的狗胆!主子面前也敢这般放肆,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家规了!”
曹晚书忽然笑了,摆了摆手,语气竟出奇地平和:“罢了。苏管家,你先下去吧。库房的炭,好生收着。”
梅子有些气不过,问道:“姑娘就这样放过他了?长此以往,咱们府上的银钱岂不都进了他的腰包里面?”
曹晚书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才道:“急什么。你们也看见了,我年纪小,苏管家又在咱们府上干了三十多年,根深叶茂的,他不服我是情理之中的事。若我方才真的罚了他,打也打不得,撵也撵不得,反倒落个刻薄的名声,那才叫得不偿失。”
果子在一旁听着,忽然间一拍大腿,脑袋瓜子一亮,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
梅子吓了一跳:“你明白什么了?”
果子两眼放光,凑上前道:“姑娘方才对他好言好语,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认为姑娘年纪小、脸皮薄、好容易被人摆布。苏管家一向贪财,只要他认为姑娘不敢拿他怎么样,放任他行此事,那么下一次,他还会这样干。
所以姑娘您是在等一个好时机,到时候人赃并获,既不用自己背上尖酸刻薄的名声,还能惩治刁奴,是不是这样?”
曹晚书不免有些惊奇,忍不住笑了:“行啊果子,没想到你的脑袋瓜子还能转的这么快,真是让我有些吃惊。”
她嘴巴一撅,头一昂,两条胳膊交叉起来抱在胸前,得意洋洋道:“那当然,怎么说也是跟着姑娘快十年的人了,这点儿本事还是有的。”
梅子颇有兴味的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忍不住捂着嘴巴偷笑。
“你呀,正经事一个都没学到,倒是这些学的精。”曹晚书用食指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玩笑道。
“还不都是姑娘教的好。”
正是数九寒天,滴水成冰的时节。曹府后院里,黑黢黢的木炭堆得小山也似。几个粗使小厮,裹着臃肿的棉袄,抄着铁锹吭哧吭哧地往麻袋里装填。
炭是好炭,敲着当当响,乌黑发亮。装满了便抬到秤杆子上,管事的扯着嗓子吆喝斤两,按着各房各院的份例,分堆儿码放齐整。
陶然轩的宋夫人惦记着炭火,派了跟前得脸的邹妈妈,领着几个壮实小厮,风风火火地来寻曹晚书讨要她那一份。
曹晚书见是邹妈妈亲至,忙不迭从暖阁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笑:“邹妈妈,这天寒地冻的,怎敢劳动您老人家亲自跑一趟。我正紧着催人,收拾停当了就给您送过去呢。”
邹妈妈是个富态人儿,脸上笑呵呵地说:“五姑娘这话折煞老身了,夫人跟前离不得人,哪敢劳动姑娘的人,我们自取了便是。”说着,朝后头一努嘴,那几个小厮便上前去搬那堆好的炭袋子。
曹晚书亲热地挽着邹妈妈胳膊往屋里让:“妈妈快屋里坐坐,吃杯热茶暖暖身子。母亲这几日身上可大安了?我这儿琐事缠身,也不得空过去请安,心里着实不安。”
“坐不得,坐不得,”邹妈妈连连摆手,“老婆子一身寒气,别污了姑娘的屋子。夫人身子骨儿是好些了,只是为着大姐儿的嫁妆,操碎了心,熬红了眼,一时半刻还顾不到这边,少不得还得辛苦五姑娘多担待些日子。”
“这有甚么的,大姐姐的终身大事最是要紧,我年轻,多跑跑腿儿也是应当的。”
曹晚书话音刚落,就见老太太院里的刘妈妈沉着一张老脸,脚下生风地闯了进来,那架势,活像谁欠了她八百吊钱。
“五姑娘!”刘妈妈说话声音里带着火气,“老太太房里的炭,年年月例六百斤,雷打不动!今年倒好,统共只给了五百斤。这大冷的天,老太太的腿疾犯了,疼得夜里睡不着,炭火再供不上,可怎么得了。姑娘莫不是算错了帐?”
“五百斤?”曹晚书柳眉微蹙,“这如何可能?刘妈妈,您老瞧瞧,每一院的炭,只多不少,尤其祖母房里的,我长了几个胆子敢克扣。”
这边正说着,那边邹妈妈眼尖,已觉得自家那份炭袋子似乎也不甚饱满。
邹妈妈是个精细人,立刻喝住那几个正搬炭的小厮:“慢着!把袋子解开,放秤上再称一回。”
这一称不打紧,陶然轩的炭,也足足少了快一百斤。
邹妈妈的脸登时就拉了下来:“五姑娘,这话儿怎么说的?夫人信任你,把管家钥匙交你手上,你…你这克扣得也忒狠了些吧?老太太、夫人屋里的都敢短,这……”后半句咽下去了,意思明摆着:你这丫头心也太黑了。
曹晚书丝毫不慌,反倒抿嘴一笑,眼神中透着股精明:“妈妈们别急,都是误会。我就怕有那起子没王法的刁奴从中作耗,早就防着这一手呢。果子,”她唤过贴身丫头,“去,把今儿个我特意请来的那位衙门里的差爷请来。各房各院该得多少斤炭,他手里那簿子上,一笔笔记得清楚明白,人证物证俱在。如今果然少了这许多,定是有人手脚不干净。依我看,这事不能善了,干脆报官,请官老爷来断个明白。”
刘妈妈一听报官二字,吓得魂儿都飞了半截,忙不迭地拦住:“哎哟我的小祖宗,万万使不得。这点子家务事闹到公堂上,满城风雨,咱们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传到老爷耳朵里,更要命!”
“别的事也就罢了,”曹晚书正色道,“可祖母腿疾难熬,最受不得寒气。那黑了心肝的贼,竟敢算计到老太太头上,这是我万万不能忍的。报官不成,也得让爹爹知道,这府里怕是有家贼呢。”
她转头吩咐果子:“去,悄悄的,把府里前后角门都给我闩死了,没我的话,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今儿个,我非得把这偷炭的贼揪出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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