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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靖元年秋,阿衡随木清远踏入了大晟皇宫。
宫墙巍峨,殿宇重重,琉璃瓦在秋阳下折射出冰冷而遥远的光。他穿着一身过于宽大、浆洗得硬的粗布衣裳,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却空茫地望着前方引路太监的背影,对周遭的繁华与肃穆视若无睹。五感尚未完全恢复,世界于他而言,仍是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的模糊影子,唯有怀中那枚冰凉湿润的赤月珏,以及师父干燥温暖的手掌,是仅有的、真实的触感。
他被带到坤宁宫拜见帝后。
殿内温暖如春,药香与果香淡淡萦绕。他依礼下跪,额头触及光滑微凉的金砖,听到上方传来温和的女声:“快起来,孩子。”
起身时,视线略略抬高,模糊的视野里,先捕捉到的是一抹明亮的鹅黄——一个被裹在精致襁褓里、挥舞着小拳头的小小身影,正被皇后慕容晚晴温柔地抱在怀中。旁边,另一个同样小小的、穿着蓝色小袄的孩子,则被皇帝南宫烨抱着,正安静地啃着自己的手指。
“这是玥儿,这是璃儿。”慕容晚晴的声音带着笑意,对他介绍,“他们刚满周岁不久。阿衡,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阿衡空洞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迷茫。这个字对他而言,只剩下血色、火光与破碎的黑暗记忆。
然而,就在这时,那鹅黄色的襁褓里,出一声响亮的、带着奶味的“咿呀”声。小璃儿似乎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沉默的大哥哥产生了兴趣,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过来,藕节似的小胳膊努力地朝他这边伸了伸。
慕容晚晴见状,柔声笑道:“璃儿好像很喜欢你呢,阿衡。”
鬼使神差地,阿衡微微上前了一小步。他动作有些僵硬,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下一刻,一只温暖柔软、带着奶香的小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指尖,握得紧紧的。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极细却温暖的光,穿透了笼罩在他世界外的毛玻璃。指尖传来的触感,鲜活、柔软、充满勃勃生机,与他记忆中那些冰冷、血腥、腐朽的感觉截然不同。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收回。
小璃儿抓住他的手指,仿佛得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咯咯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南宫烨看着这一幕,冷峻的眉眼微微舒展,对木清远道:“看来,阿衡与这孩子有缘。”
木清远捋须,看着徒弟难得显露一丝生气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陛下娘娘厚爱。阿衡性子静,能陪伴小殿下们成长,亦是他的福分。”
就这样,阿衡在皇宫一角僻静的“听竹轩”住下。听竹轩离坤宁宫不远不近,环境清幽,适合静养。帝后并未给他任何拘束,只安排了稳妥的宫人照料起居,并允他随时可去坤宁宫。
起初,阿衡大多时间只是沉默地待在听竹轩,按照师父的教导调息恢复,辨认日渐清晰的声音与影像。偶尔,他会听到宫墙外传来孩童稚嫩的笑语,是太子宝儿(南宫瑾)带着弟弟妹妹在玩耍。
直到那日午后,他正在轩内临摹字帖,试图控制依旧不太听使唤的手指。忽然,一阵急促的、属于幼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宫人焦急的低呼:“小公主!慢点跑!当心摔着!”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脚步一个踉跄,直直朝前扑去。
阿衡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伸手。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下一秒,一个软乎乎、带着甜甜奶香和阳光味道的小身子,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被他稳稳扶住。
“抓、抓到啦!”小璃儿仰起头,因为奔跑和兴奋,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她似乎完全没被刚才的惊险吓到,反而为自己“抓住”了哥哥而得意。
后面追来的乳母和宫女吓得脸色白,连声告罪。
阿衡摇了摇头,示意无妨。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仅仅到他腰际、正努力仰头看他的小团子。她的眼睛清澈见底,映出他有些无措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对他异样沉默和空洞眼神的惧怕或好奇,只有纯粹的、找到玩伴的欢喜。
“衡、哥哥!”小璃儿口齿尚不清,却努力叫出这几天刚学会的称呼,小手紧紧抓着他还没换下的、练字时穿的深色布衣下摆,“玩!捉、捉迷藏!宝哥哥……找、找不到!”
原来是在和太子玩捉迷藏,胡乱跑到了这里。
阿衡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应对。他该把这个明显偷跑出来的小麻烦送回去。可是,被她这样信赖地抓着,听着她软糯含糊的请求,他现自己很难硬起心肠。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弯下腰,用还算稳当的手臂,将这个一点儿也不怕生的小公主抱了起来,动作有些生疏,却足够小心。
小璃儿立刻高兴地搂住他的脖子,把热乎乎的小脸贴在他颈侧,咯咯地笑。
那一刻,阿衡沉寂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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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阿衡“守卫”听竹轩的宁静任务宣告失败。小璃儿似乎认准了这个沉默但怀抱安稳、会默默陪她看蚂蚁搬家、会扶住她歪歪扭扭学步、会在她午睡踢被子时轻轻盖好的大哥哥,成了听竹轩的常客。
她的到来,总是伴随着明亮的色彩、欢快的声响和蓬勃的生气,一点点驱散着阿衡世界里残留的阴霾与空洞。他开始能更清晰地辨认她的笑脸,听懂她含糊却充满表达欲的童言稚语,甚至在她耍赖不肯喝药时,学会用一颗蜜饯“交换”。
而阿衡的存在,对于小小的璃儿而言,则是除了父母兄长之外,另一个绝对安全、可以依赖的港湾。他话不多,但会认真听她所有稀奇古怪的问题;他不会像宝哥哥那样逗她玩闹,但会默默为她挡住花园里横生的枝桠、捞起掉进池塘的布偶;他指尖微凉,却总能稳稳地牵住她东摇西晃的小手。
岁月在紫禁城的四季轮转中悄然流淌。阿衡的五感逐渐恢复如常,身手在木清远和偶尔前来“切磋”的沈烈将军指导下日益精进,也开始接触一些简单的朝政文书与江湖情报,为日后接管“镇邪司”打下基础。不变的,是他依旧沉默寡言的性子,以及,对小璃儿那份无声却周到的守护。
璃儿三岁那年春天,感染了时疾,高烧不退。慕容晚晴虽医术高明,但孩子生病,母亲总是最焦心的。那几日,阿衡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璃儿寝殿外,沉默地守着夜,听着殿内隐约的啜泣(璃儿难受的哭声)和温言软语(皇后的安抚)。直到璃儿退烧那日清晨,他隔着窗棂,看到小丫头虚弱却已展开的笑颜,一直紧绷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倚着廊柱微微阖眼小憩的身影,被前来探望的南宫烨和慕容晚晴看在眼里。
“这孩子,是把璃儿放在心尖上了。”慕容晚晴轻叹,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阿衡身世特殊,未来注定坎坷,而璃儿……
南宫烨揽住妻子的肩,目光深远:“儿孙自有儿孙福。眼下,他们彼此依靠,平安喜乐,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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