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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盈:“嫖姚都尉只是虚职。”
“是啊,”明绰拖长了声音往后看,然后指着那几个字伸到了萧盈面前,“‘特许宫禁行走,随侍天子骑射习武’的虚职——这什么意思?骑射习武?”
明绰好悬没把“皇兄这副身子骨也能骑射?”这句话说出口。但萧盈听懂了她未尽之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咬了咬牙:“这是中书令的意思。”
“舅舅真是深谋远虑!”明绰见风使舵,“那个袁煦蛮牛似的,皇兄和他操练,肯定也能身体康健……”
“蛮牛?”萧盈笑了,“朕怎么听说少将军面如冠玉,风姿俊朗,上个街都能掷果盈车?”
明绰头也不抬:“今年收成好,百姓们果子都放烂了没处搁吧。”
萧盈笑得更厉害,声音闷闷的,都从喉咙深处出来。明绰转过头,看见他襟口微敞,正露出膻中穴一块微微发红的皮肤。萧盈察觉到她的视线,大姑娘似的把白衫拢了拢。
皇兄也是该练练武。明绰心里暗想着,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对了,我给皇兄带了药。”
她把黄纸放下,起身来去拿食盒,萧盈微微坐正了身子,看着她把那细口壶取出来,细心地用手背贴了一下。
“还是凉了。”明绰轻轻叹了口气,“母后寻来了西域的药引子,说是比原先的好,特地熬好了叫我送来的。”
萧盈抬起头看着她,烛火煌煌,映在他白得吓人的脸上,也没给他带来一丝血色,反倒是一双眼睛照得更深了。有那么一瞬间,明绰好像从他眼里看到了某种说不出的东西。但那一点眼神转瞬即逝,萧盈很快面色如常,轻声问道:“太后叫你来的?”
“当然了。”明绰撒了个谎,一边扬声叫人进来。
进来的是宋夫人。她好像不知道东乡公主来了,看见明绰,突然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看向天子。但是等明绰也跟着把视线落到萧盈身上的时候,他又没什么异样。
明绰也没多想,只道:“劳烦姊姊去取个碳炉来,我给皇兄温药。”
宋夫人上前一步,想从明绰手里接走那药壶:“碳炉熏人,奴婢拿下去给陛下温上。”
“就在这儿吧,我一路过来吹了些冷风,也好凑着碳炉烤烤火。”
宋夫人愣了一下,又看了萧盈一眼。他只点了点头,眼皮一垂,又长又密的睫羽轻轻覆下,似是累了,不想多说。
宋夫人只好微微屈膝:“喏。”
她叫人进来架好了碳炉,但兄妹两个不用人在这里伺候,又把人都遣下去了。其实天子寝殿本来就烧着地龙,一点儿也不冷,明绰只是想着,这是母后的心意,她来亲自伺候着药,皇兄也能多念母后的好。这念头揣在心里,热乎乎的,碳炉又旺,没一会儿就把她的脸烤得红红的。倒是萧盈,一张脸白惨惨,好像怎么都捂不暖。
“皇兄这是气血两亏啊。”明绰握住了萧盈的手,感觉比她从外面一路走过来的都冷,便跟宫里老太医似的叹气,“醍醐还是得吃着。”
萧盈只是笑:“含清宫的醍醐不都进了你的五脏庙?”
那倒也是。明绰马上改口:“哎呀天天灌那醍醐也没用,光长个子,又不补气血。还是多吃肉!”
萧盈懒得驳她这半吊子的医经。他的手比她的大,明绰便用两只手捧着,好玩儿似的,翻来覆去地搓他的手指。萧盈任她摆弄,突然问她:“上阳宫的宴这么早就散了?”
明绰把他的手放开,随口敷衍道:“又没我的事,坐那儿有什么意思?”然后也不管萧盈的反应,又把没看完的黄纸拿回来,继续往下看。
谢郯把请封的事情说完,又详细地汇报了袁增与雍州军交战的细节。字一写多,便看得出是病中所书,到后面笔锋明显虚浮了不少。但仍是不惜笔墨地慨叹雍州军之“倒戈”,看得明绰没忍住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把黄纸往膝上一放。
萧盈看她这反应便没忍住调笑了一句:“长公主有奏?”
明绰阴阳怪气地挤出两个字:“岂敢?”
“有话就说。”
明绰转头看着萧盈,犹豫了不过半刻,便连珠炮似的一股脑说了出来:“雍州军又不是咱们花钱养的兵,我朝西征,他们帮忙,不过是看在同族同根的情分上,又不是他们该效忠的。雍州被羌人围城的时候,陛下可曾出过兵?是乌兰郁弗领着他们灭了羌人,报了仇,又把渠搜人也打退,雍州的百姓才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于情于理,雍州军就是大燕的军民,守卫长安是天经地义,我朝有什么脸面指责他们‘倒戈’?”
萧盈托着腮听,听到最后只是微笑。明绰让他笑得有些恼,顺手就在他手肘上拍了一记:“我说错了吗?”
“自然是没错。”萧盈抓住她的手,哄她似的,“接着看。”
明绰把手抽回来,依言继续往下读。只见谢郯话锋一转,又绕到了袁增身上,说他是感念段氏昔日恩义,所以才手下留情。其实袁增没在段太后手里占到什么便宜,只是大燕投鼠忌器,才有了主动让城一事,在谢郯笔下倒成了袁增高抬贵手,乌兰徵是被他感化才让城。顺便再暗贬一句桓殷阵前少谋,错失良机。
明绰:“……”
好一招春秋笔法。
谢郯在奏疏上这么写,自然不是为了糊弄天子。只是黄纸公文要造册入档,给史家编著,他无非还是为了给袁增添功。只因袁增门第不高,虽自称淮梁袁氏后人,但淮梁袁氏的本家早已在羌人之乱中被灭族,他要么是没落旁支,要么就是攀附归宗之徒,否则不会只在荆州做一个小小的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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