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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凤君再不说话,伸手将她们的包袱往肩上一扛,将大娟也顺势抱起来,急匆匆地上了车,大娟着了急,拼命蹬腿,伏在她的肩膀上叫道:“我娘呢?”

“嘘,小声点。”

芸香领着小娟爬上车,将两个孩子搂住:“别怕,娘在呢。”

林凤君回到屋里,拎起鹦鹉笼子。七珍八宝两只鸟伸长翅膀抱在一起,豆豆眼里全是惊疑不定。她想了想,又放下了,“说不定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她拉着芷兰:“你也走。到了济州,你先将两个孩子安排到武馆,芸香……让娇鸾想办法,总有一口饭吃。”

芷兰摇头道:“凤君,你还在这里,我不放心。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就算在这里做饭也好。”

林凤君笑了,“我出去买个大饼就能吃两天。如今陈大人生死未卜,我不能将全家搭进去。你先回济州看看风声,保自己平安。”

父亲听得真切,他拽紧了缰绳,“凤君,你想好了吗?”

她定定地瞧着他,眼圈红了,一腔心酸直涌上来,喉咙险些哽住了。“爹,是我不孝顺,没让您过一天安生日子,总是拖累您。如今陈大人有难,我得想法子将他捞出来,不能一走了之。你有秉文、宁七他们一帮徒弟,还有来喜、霸天要照顾。你就在家等着,我……”

林东华摇头道,“你要怎样,劫法场还是劫狱?我知道你有这个胆子,可凡事得靠脑子。”

“爹,我不会送死,我想办法。”她叹了口气,将另一个包袱递给父亲,“这是给黄夫人的。咱俩各有任务。”

“凤君,我不让你孤身涉险。”

“爹,我是镖局东家。”她板起脸来,看着父亲的脸,几乎要落泪,可还是得忍住。她伸手给父亲整理了斗篷,“你得听我的,走陆路虽慢,但稳妥,一天一夜能到。这次的事,我看跟清河帮脱不了干系。何怀远如今情况不明,咱们戒急用忍。我在省城小心观察,随机应变。”

林东华看着女儿倔强的神情,知道她决心已下,只得点头道:“有什么事,随时放镖鸽。”

“走夜路一定要小心。”

他叹了口气,刚要上车,忽然芸香从车里慢慢走下来,脸色苍白地望着林凤君:“陈大人他出事了?”

林凤君吸了吸鼻子,“不关你的事,你带孩子先走,到济州去过日子,我……”

她垂下头,怯怯地问道,“跟杨大人的死有关吗?”

凤君脸色变了,“芸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说出来。”

芸香神情更慌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小娟从车内探出头来,脸色焦急,“娘,快上来。”

她怔怔忡忡地看着凤君,又看向小女儿,目光左右游移,嘴唇紧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林凤君小声道:“你怕什么?”

林东华道:“凤君,人都有秘密。既然芸香不想说,你就别再逼问了。”他招招手,“上车,咱们现在就走。”

芸香站在原地,嘴唇抖着,两行眼泪潸潸而下,她挪了两步,走到女儿跟前,一手一个,用力搂了一下,“你们俩先去济州,以后事事要听爷爷的话。”

大娟一脸震惊,“娘,你……”

她擦一擦眼泪,“娘在省城还有些事情要办,等几天就跟你们汇合。”

“不对,这……”大娟见势不妙,整个人扑上来拽住她的袖子,她狠心一扯,又对林凤君使了个眼色。凤君心领神会,出手按在孩子的昏睡穴上。

孩子倒下了,温热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芸香将包袱垫在两个孩子脖子下,做了枕头。她将牙一咬,放下车帘,便在林东华面前跪下去磕头,手抖得厉害。“林镖师义薄云天,我代她们给你行拜师礼,只求她们……平安长大,做个普通人。”

“我会。”他郑重点头。

“那天早晨……我看见杨大人上了别人的船,然后被丢到河里。”她的声音反而镇定了。“千真万确。”

林东华扬起马鞭抽了一记,马车迅速消失在视线里。凤君、芷兰和芸香三个女人走到屋子里坐了,烛火突突乱跳。芸香小声道:“我全都看见了,可以作证。咱们报官,就能将陈大人救出来。”

芷兰道:“你说是亲眼所见,有什么证据?人证物证都可以。”

芸香小心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烧了一半的字条,林凤君一看字迹,脑子里嗡地一声,是何怀远写的没错,大开大合的写法,“于河畔一晤”。

“哪里来的?”

“我在小书房发现的,就揣在身上。”

芷兰很谨慎,她取出纸笔,“你要将你所见到的说清楚,我替你写一张状子。”

“那日清晨,我伺候杨大人吃过早饭,他急匆匆地走了,斗篷也没有拿。我抄小路追了上去,想将斗篷给他,突然瞧见轿子停了,他去了河边……”芸香的呼吸沉重起来,“我赶到河边,就看见他从一条船上掉了下来。”

“那船什么样子你记得吗?”

“一条乌篷船,样子没什么特别,船头站着几个男人,中间有一个年轻的,穿得很富贵,就是在杨府地窖里晕过去那个人,我看见了他的脸,一点不错。”

林凤君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只知道他是个头领,手下有一帮人。”她抖抖索索地说道,“我心里怕极了,怕他们看见我就会杀人灭口,更怕他们知道我有女儿。大娟小娟是我的心头肉。我……我这辈子不图别的,只要她们平安。”

三个人都沉默了。芷兰的笔在砚台里重重一按,饱蘸墨汁。她悬腕,落笔,“状”字的第一点带着千钧力道。

凤君小心翼翼地说道:“芸香,告官你会有危险。”

“我知道。”芸香忽然笑了,她挺直了脊背,“除了你们,没人知道我有两个女儿。以后她们能念书,能有手艺,别走上我的老路,我放心。”

“她们需要你。”

“我从小被人卖来卖去,侥幸苟活了三十岁,只有人教我唱戏和骗男人的本事,没人教过我道理。”她含着眼泪微笑,“可我也知道感恩图报,好人不该受冤,世间自有公道。”

芷兰伏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毛笔在她指间握得很紧,骨节微微发白。偶尔有夜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钻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她下意识地抬起左臂,用衣袖护住那团光,手腕稳稳地压住纸角,书写不曾有片刻停顿。

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褪去了,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和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微弱却充满力量。芸香忽然开了口,用手指轻敲桌子,字字铿锵地唱道:

“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

她唱得掷地有声,和原来的柔弱声音大不相同。林凤君轻轻和着,语调有些歪,可她唱得忘情,全不觉察,“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芷兰撂下笔,笔杆在桌上轻轻一跳,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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