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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越的脸色变了,“你是说,他们意图……意图……”
他咬着牙,没把后面的字说出来。陈秉正点一点头,“不必坐实这诛九族的罪名,你只要写出事实就是了。”
“叶首辅,他……这奏折……”郑越脸色为难起来,
“你要相信老师。他既决定上书,就定会选最恰当的时机,安排最稳妥的人,让消息直达天听。至于其余,自有言官查漏补缺、竭力周全。”陈秉正语气轻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万里江山,一盘大棋,十九道经纬间定九州疆域。你与我,都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棋子罢了。棋局如何走,执棋者自有安排。”
郑越在原地呆呆站着,忽然眼神一凛,“仲南,我有一个问题着实想不通。”
“单凭你一个人,一席话,能让清河帮一百余名武夫瞬间倒戈,掀翻何长青的帮主之位,是怎么做到的?”
“诸葛孔明能在阵前凭借三寸不烂之舌骂死王朗,我不过只是学了些皮毛罢了。”陈秉正略有些得意。
“真有那么厉害?”
“信则有,不信则无。”陈秉正拍拍他的肩膀,“观霖,这次你立了大功,圣上必会重用。你处事练达,为人周到,假以时日,升六部堂官,指日可待。”
郑越看着眼前这位挚友,“仲南,我不过是沾了你的功劳罢了。你才应该进京,我求岳父保举你……”
陈秉正收敛了神情,郑重地摇了摇头,“观霖,倭寇盘踞外海岛屿,侵害我沿海百姓,已经数十年之久。他们残暴成性,这次吃了亏,日后必会卷土重来。依我看,三五年内必有大战。若是战败,江南半数州县将尽皆沦入倭寇之手。为今之计,只能铸坚船利炮,练虎将死士,兴农田水利,各卫所粮草皆按战时倍储。我虽不才,愿意留在江南,待与倭寇决一死战。你在朝中,时时给些方便,我代江南百姓感激不尽。”
郑越只觉得一股热血蓦地冲上心头,他双手平举,深深一揖,“仲南,但有片纸传来,我一定为你筹措周全。”
“一言为定。”
郑越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俩无需这样客气。听岳父说,他准备收你娘子做义女,这样咱们可就是连襟了,亲上加亲的一家人。”
陈秉正愕然道:“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岳父大人对林镖师的义举大为欣赏,称赞了数次。”
他想了想,微笑着说道,“观霖,忘了这件事吧。你我这辈子只能是良朋挚友。”
“哦?”
“不信咱们打赌。”
床边,林东华坐在椅子上,翻开那本《白蛇传》,一字一句地给女儿读着:“白娘子高声叫道,我定要将夫君救回来,绝不受你这老匹夫的钳制。她驾起云彩,便去了东海龙宫……”
“我不仅救夫君,还能救爹,我比白娘子厉害。”林凤君越听越得意,又荒腔走板地唱起来,“小青青拘来了虾兵蟹将,众水族大显神通,要来个水淹佛堂……”
忽然她停下了,眼睛望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头戴方巾,身着一件月白色直身。若是不仔细瞧,也许以为是个教书先生,但林凤君瞧得出,他衣裳都是最好的料子。
这人的脸有点熟,她想了想,又开始头疼起来。林东华却站起身,拱手叫了声:“冯大人。”
这句话提醒她了,对,是昭华的爹,公堂上见过的。她赶紧拱手,“冯大人,是不是来找秉正的,我让他……”
“不,我是来找你的。”
冯大人的眼神深不见底,她忽然更不自在了,“找我?”
冯大人凝视着她苍白的脸,有些憔悴。有那么一二刻,他有些恍惚那就是当年的卫小姐。他咳了一声,“林镖师勇气超群,孤身涉险,杀死倭寇首领,是难得的义举。我十分欣赏。我想收你为义女,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林凤君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仓惶地看向父亲,“这……”
“我同令尊商量过。”冯大人淡淡地说道。
“这是好事。多少人想高攀冯大人还来不及……”林东华微笑着,表情平静。
不对,一定不对。林凤君脑子里匆匆想着,这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苦命女子遇见大官,拜了干亲……可是自己运气一向差劲,这种好事一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她看着冯大人的眼神,有种奇怪的感觉,竟像是深沉的哀伤。
她说不上缘由,心头毫无征兆地一紧。她忽然明白了,这突然出现的大官一定和她母亲有关。
“大人,谢谢您的好意。”林凤君琢磨着用词,“也就是说,让我认你当干爹?”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有什么好处呢?”
她这句话简单直接,冯大人被问得愣了一下。他的眼光落在那本《白蛇传》上,那本书中间夹了一页白纸,上面是简单的图画,几个人乱七八糟地打在一处。“我听说你会画画。这是你画的吗?”
“对。”
“我可以给你请最好的师父。吴门的沈周后人,你听说过吗?笔下一副墨荷名动天下。束脩不必发愁,只要我一句话,他便过来给你教课。你是有灵性的,要懂笔墨气韵的先生来教,不出三年,必有大成。”
“画梅兰竹菊或者是瘦瘦的女子坐在石头上吹笛子……我看见我娘画过。”她柔声说道。
两个男人同时愣住了,室内一片安静。
“大人,我母亲不仅画过这些,也画过小狗小猫,鸽子公鸡,画日常的鞋样子。过年的时候,她画五子登科,画漂亮的窗花,也画我在院子里点鞭炮玩儿。她教我怎么用笔,怎么勾线。虽然她不会说话,可是我能明白,她想让我画一些喜欢的东西,好玩的故事,就像市集上说书、演戏似的。”她凝视着冯大人,“她就是我最好的师父。”
冯大人吸了一口气,将头转过一边,“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原本不该困在这市井之间……”
“我娘吃了很多很多苦,我都知道。老天爷对她真不公平,可是她没有抱怨过,一句也没有。一直教我过得有滋有味,教我真心待人。比如这荷花,不仅漂亮,裹上面糊炸一遍也很好吃。”
“我……我会弥补你的遗憾。”
“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她走得太早了,没看到我爹跟我的日子越来越好。我成亲了,她也不在我身边。我没有一天不想她。”林凤君顿了顿,“可是这种遗憾,是没办法弥补的。除非您是神佛,再叫她活过一次。”
冯大人摇了摇头,“我不是。不过……世上人多是势利眼,你若是做了我的义女,有许多事就不一样了。”
林凤君微笑道:“大人,我是镖师,会一拳一脚挣钱,并不觉得自己出身如何不堪。别人嘴上说什么,跟我毫无干系。若是不长眼的欺负到我头上来,我自然用拳脚回应,绝不轻饶。我是江湖人,守江湖的规矩。”
冯大人的话在喉咙里停住了。过了很久,他才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
“多谢大人的好意,可是我没办法接受了。您是秉正的恩师,自然也是我的。天地君亲师,亲和师差不了多少。大人,您已经有最好的女儿了。冯小姐又漂亮又聪明,我看了都羡慕。”她叹了口气,“人生天地间,谁没有带着许多遗憾。往前走着走着,说不定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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