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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人?”凤君愕然地望着她,“花儿卖几两银子,那不是奸商么。”
“你情我愿就不是奸商。”黄夫人若有所思,“最好是你独有,别人买不到的东西。买家不在乎价钱。”
林凤君垂下头去,“不在乎价钱……我想不到。哦,以前给我母亲治病买药的时候有过。”
周怡兰愣住了,声音变得很柔和,“或者有趣的小玩意儿,比如我在娘家的时候,哥哥给我带过外头卖的小糖人,兔儿爷。你喜欢什么?”
“我跟着爹在路上东奔西跑,偶尔得空买图画本子,听先生说书,看人打铁花,在澡堂子里搓澡。”林凤君掰着指头数着,“王大哥家杀猪,绑在树上嗷嗷叫,他一刀毙命,好看。”
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越说越歪,挠一挠头,“都是稀奇古怪。”
黄夫人沉默了一会,“不,你见识很广。我很羡慕。”
“可是这些不能挣钱。”
林凤君四处看去,这屋子里摆的是紫檀木的桌椅屏风,墙上悬挂的水墨山水,有钱人喜欢这个,自己可不会。
她忽然眼睛聚焦在周怡兰手中的团扇上,那是丝绢制成的,上头是刺绣的花鸟。“大嫂,这个多少钱?”
周怡兰顺手塞给她,“你拿去。”
林凤君和黄夫人对视一眼,“用刺绣片补霉斑,比如这一片,可以画一串葡萄,一定能遮住。”
黄夫人点头:“你我想到一处去了。正好家里就有绣坊,五百匹布也吃得下。”
凤君立刻开心起来,“我替福成镖局谢谢夫人。我还想要些裁下来的边角料……”
“只管去拿。想做花儿,也可以试试。”黄夫人笑道:“秉正问过我了,那座绣坊原是他母亲的陪嫁铺子,他想用来做聘礼。这是天公地道的事,我怎会反对。横竖都是你的。我写个条子,让掌柜收了就是。给多少钱,你看着办。”
周怡兰也跟着笑,“二弟的家产可不光这些,我也准备了好些东西,先不跟你说。”
林凤君虽然豁达,也被她们说得害羞了。黄夫人要留她吃饭,她只说镖师们的家眷还在等,便告辞出来。
五百匹丝绢立即被送到绣坊,实收八百两银子,福成镖局的女眷们喜出望外,对林凤君千恩万谢。
娇鸾笑道:“凤君是济安武馆的东家,你们是同道中人。”
镖师们也过来作揖:“林东家实在义气,以后有用得上我们的,只管开口。”
林凤君客气了几句,嘴上说“同气连枝”,心中却默默叹气,如今世道艰难,小镖局出门闯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奸商比盗匪还不容易对付。
可是总算顺手做了一件好事,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家,父亲已经将饭做好了,顺手递上一封信,“东家,雪球带来的,请审阅。”
她打开看去,是一笔秀丽典雅的字,“爹,芷兰说她过几日就启程。”
“好。”
“她还问候师伯。”
“吃饭。”林东华神色平淡,凤君扒拉了两口,尽是青菜,“我想吃肉。”
“新皇登基,过一阵就解禁了。”父亲苦笑,“天子之丧动四海。”
忽然白球从窗户外径直飞来,在她手边落下。她赶紧将筷子撂在一边,满心欢喜地拆信,“酉时三刻,运河大堤,码头向北五里。男装,牛车……铁锹?”
林东华笑道:“听起来像是杀了个人,要赶紧处理尸体。”
她一惊,“他还有这本事?”
“杀人容易埋尸难。凤君,你不会报官吧。”
“自然不会,先埋了再说。”她忽然反应过来了,“他自己就是官。”
林东华点头:“那你代我转告,下次写信,用暗码交代。小心驶得万年船。”
林凤君望向窗外,一轮红日在西边,已经在渐渐下坠。她站起身来,“我走了。”
来喜的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定。林凤君头上戴着斗笠,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扮,像是个年轻的农夫。她沿着大堤一路向北,很快就看见了陈秉正,他一身黑色绸衫立站在堤坝上,衣袂被晚风吹起,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衣裳很干净,不太像杀过人的。她跳下车来,心里起了嘀咕,“怎么忽然打扮得这么俊俏。”
“我要是像你一样有本事,能从墙里翻出来再翻回去,就不拘穿什么了。仪容不整,要被弹劾的。”他将那把铁锹抄在手里,指着面前迎风摇摆的荷叶,“今天要干点脏活。”
“不是埋进去,难道要挖出来?”她一头雾水,只能紧盯着他的眼睛,开口问道,“你要干什么?”
“这大坝两侧,已经淤积了不少田地。”陈秉正拎着铁锹向下走,“我这些日子盘查济州的鱼鳞图册。五十年来,以往村民持有的良田,已经被豪强们抢占了多半,加上蓄意隐瞒的田产,账面上的税亩大量减损。村民耕地三分,却要出一亩的税。”
“可是他们吃进肚子里的肉,怎么会吐出来。”
“这就是了。”陈秉正道:“田亩清丈,无异于虎口夺食。所以我身为地方官,又要将朝廷要的赋税收上去,又要尽力不盘剥百姓。那天村民打架,倒是提醒我了。”
他将绸衫挽起来别在腰里,又往下走了一步,忽然哎哟一声,一只脚陷进淤泥里,动弹不得。
林凤君赶忙上前将他拉住,这淤泥又湿又粘,她使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拖出来。她摇头道,“这泥里只能种藕,能算农田吗?”
“我有个同年在工部,听他说起过,运河水携带泥沙,能冲刷出上等良田,可以种稻米。只是为了运河通畅,不许官民私占。”
他用铁锹向下使劲,将泥土翻到地面上,“我试一试这堤坝沿岸泥有多深,含水几何。咱们弄清楚了,再写信给他,说不定会有办法。我本不该找你来做这种脏活,只是事关土地,我不敢交给衙役来干,生怕传出去再引发村民械斗。”
陈秉正从怀中掏出一本鱼鳞图册,上面用毛笔描出了大堤的走向,有宽有窄,“我去量,你在岸上记录。”
林凤君摇头,“我去。”
“我比你高些,万一陷下去也不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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