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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们做的吗?”
“是,但有隐情。你听我慢慢说……”
“刘嬷嬷死了,我叫怡兰按家奴护主死难办理,赏了她家一些抚恤银子,拉去埋了。”陈秉玉接过药碗继续喂他,“那姓黄的贱人重伤昏迷,至今没有醒过。秉文在家大叫大吵,说外头人都要害他娘,除了大夫,不许任何人进屋子。我没法子,只好叫那位万先生慢慢解劝。”
陈秉正勉强将药咽了,断断续续地说着那晚的经历。嗓子火烧火燎地疼,他说得很慢,但很清楚。“我昏昏沉沉的,似乎是着火了,然后听见了哨子声,是林姑娘吧?”
“是。”陈秉玉点头,“她和林镖师在火场中又救了你一命。”
“那她……”
“手背上被火燎起了泡,没受伤。”
陈秉正不怎么相信,他转着脑袋左右看。陈秉玉苦笑道:“李大夫拍着胸脯说你一定会醒,她才歇下了。要叫她起来吗?”
“不,不用。”
“秉正,回城的路上她一直握着你的手,心急如焚的样子谁见了都会动容。你辜负了这样的姑娘,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我当初就说过你会后悔的。”
陈秉正闭上眼睛,只有眼皮一直在跳。“大哥,清妙观那边不能放过。”
“那个道姑……”陈秉玉愁眉紧锁,“前任住持吧,略有耳闻,听说已经死了好些年了。这下又是一桩无头案。”
陈秉正想了想,又问道:“哥,你派给我的两个人呢?”
“死了。死在火里,两个人抱在一起,都烧焦了,解都解不开。”陈秉玉痛心疾首地摇头,“那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心腹,我怎么向他们的妻子儿女交代。”
“死了?”陈秉正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咬着牙没有出声。过了一会,他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哥,我还想彻查。”
陈秉玉没有接这句话。他伸出手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清妙观不干净,这次的案子一定跟他们有关。我想给死者雪冤。”
陈秉玉站起身来,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趟,终于站定了,眼睛通红,“秉正,这案子,咱们算了吧,不查了。”
他惊愕地抬头,“大哥,母亲还有那两个死去的人,怎么能够白死。”
“我仔细问过林姑娘了。昨日姓黄的……救出来的时候跟她说你还在火场里,你才得了这条命。她现在半死不活,只当是已经死了吧。”陈秉玉沉吟道:“我的两个手下,我只说是试验火药出了意外,请军功犒赏。”
陈秉正严肃起来,“你我都知道背后还有主使。清妙观一日不除,就会一直骗人害人。”
“他们不能再勒索陈家了。以后我严格约束下去,府中任何人不得再提,也不准去那里烧香拜佛。此事到此为止。”陈秉玉冷着脸。
陈秉正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畏首畏尾。我险些……”
“就是因为你险些死无葬身之地,我才畏首畏尾,你不明白吗?”陈秉玉脸色一变,“我是上过战场的人,血肉碎块我见得多了,可看到那两具缠在一起的焦尸,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万一那个是你……我不敢再想。”他指着自己鬓边,“我白头发都有了,你教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明明是挑衅。大哥,你是个天生的武将,十三岁就上战场,提着倭寇首级班师回营,那时候你多威风。”
“武将又怎样?我早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陈秉玉了。实话告诉你,我怕的东西很多,倭寇来进犯,文官要弹劾,上司使绊子,又怕朝中没人,又怕朝中有人,哪一天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我越来越像爹了,瞻前顾后,唯唯诺诺,上司说往东我不敢往西一步。我以前腹诽过爹最后那几年胆小懦弱,到头来我跟他一个样子。”
“大哥。”陈秉正叫了一声,他就停了。
兄弟二人默然对视,陈秉玉长叹一声,“我全认了,我就是胆小怕事。你,还有怡兰,我不能将你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盯一辈子。那院子中央炸出一个坑,背后的人掌握了什么,我不得而知。这是贴着陈家的脸,叫咱们别再查了。如今清妙观并不是个小庙,去庙里供养的达官贵人不知道有多少,连知州都去拜过。我不能叫你去冒险,下一回你没那么有运气。”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大哥,这不是办法。”
“随你怎么说。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行不行?”陈秉玉在他身边坐下,“只说眼前的事。老天在上,就说冲喜管用,你俩做夫妻才能保平安。林姑娘的神情我见了。趁秉文母亲没死,我再去和林镖师商议,选个好日子大操大办迎她过门,这才是正事。”
陈秉正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母亲的大仇还没昭雪。”
陈秉玉暴躁起来,“母亲若是在天之灵,你觉得她是想看见你拜堂成亲,圆满喜乐过一辈子,还是你被人害死,我去捡你的骨头。她要怨,就怨我没本事,死了我自去寻她谢罪。”
“我……”
“你对林姑娘,是真心的吧?”大哥盯着他,“还是被我说中了,你真有隐疾?”
“胡说八道。”他梗着脖子。
“那就好办了。林镖师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既然肯救你,那就万事好说。我让怡兰去操办,一切周密妥当。”他把声音压的很低,语气怆然,“这话我不敢在家里说。父亲殉国那一年,我也受了重伤,怡兰本来有了身子,惊吓劳累过度就掉了。等你成了亲,多生几个孩儿,过继一个给我,算我这房也有香火……”
陈秉正看着大哥的鬓角,的确有星星点点的白发冒出来,他心里一酸,便说不出话来。
“秉文在家里闹,我想着正好顺水推舟,将你送到这里。林镖师并不反对,这就成了三分。你再殷勤些,别一味嘴硬……”大哥絮絮叨叨地说着,全不像个叱咤沙场的武将,又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银票塞给他,“你自己掂量吧。”
陈秉玉闷闷地咳了几声,垂下头转身出去。陈秉正看着他的背影,千言万语直涌上来,可是说不出,只叫了一声,“大哥”,声音哑哑的。
陈秉玉回过头,眼圈也红了:“好好过日子,大哥再折腾不起了。”
他走了。陈秉正呆呆地环顾这间屋子。黄花梨独板架几案,福字纹四出头官帽椅,眼中的每一样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当时还以为自己有这个福气,可以守在她身边看她在纸上描描画画。
他提起一口气,自己扶着墙下了地,破天荒地没用拐杖,竟然也走了几步。墙上挂着条幅,“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他盯着自己龙飞凤舞的笔迹苦笑,写这幅字的时候是多么不知道天高地厚,做起来又是何等艰难。
陈秉正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去。再往前走就是卧室。他轻轻推开门,床前的帷幔低垂着,夕阳从窗边射进来,带着点金红色。她大概是累坏了,睡得很沉,全没有半点动静。
他犹豫了片刻,伸手挑起帷幔,林凤君……根本不在,床上是空的,被子堆叠在一侧,枕头边扔着那本《白蛇传》,他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圈圈点点,似乎是认真阅读过了。他微笑起来,总算是没有白费。
饭菜的香味直传上来,他走下楼梯,嘎吱嘎吱地响,深深浅浅。
林东华从厨房里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一擦,眼神很疑惑,“陈公子,你这是……”
“晚辈多有叨扰。”他斟酌着用词,“我不能住在这里,于林姑娘的名声恐有妨害。”
林东华愕然地注视着他,指着桌子上的一个青花瓷盘,里头装着满满的白色元宵,最上端顶了大红的剪纸,鸾凤和鸣图样。“今天过节,留下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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