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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眼底的落寞无法忽视,在她的注视下,早已接受的事实再次化为锋利的剑,划开结痂的伤。温热鲜血自空洞涌出,却是长出血肉,挤出陈年的剑。
&esp;&esp;漂泊经年的血流向爱人,终于找到归处。
&esp;&esp;“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周氏不喜欢我。沈惜清在,她对我笑,沈惜清不在,她便用藤条抽我,但她从不对沈寻雁这样。一开始我以为,我是长子,是沈家下一任家主,她爱我,期望我好,所以事事严求。直到某日我跪在院中几近昏迷,她命周二娘把我拖出去,称我为杂碎,我才晓得,她根本不爱我。”
&esp;&esp;沈青川眼中没有泪,他明白得太晚,早对此事失去了感知。恨也好,怨也罢,所有情感随南清院的大门一道关上,埋在潇潇竹叶下腐烂,与后来的他无关。
&esp;&esp;然而李蕴攥紧他的手,让他鼻尖发酸,让他头一回觉得,他也有为自己流泪的权利。
&esp;&esp;“后来沈惜清接外室回相府,手里牵一个男孩,看着与沈寻雁一般大。半月后,外室溺死在月牙潭,孩子过继到周氏名下。她把那孩子当亲生子看,却任由我如草芥般活着。听说那孩子生下来时未足月,故身子弱,三天一小病,十天一大病。她围着孩子转,不再管我。我倒觉得蛮好,少了许多顿打。”
&esp;&esp;“十二岁那年冬,天格外的冷。我裹着狐裘在月牙潭边练剑,冻得牙齿打颤。那孩子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挣脱周二娘的怀抱便疯了似的往月牙潭里栽。我以为他不仅病还傻,两眼直愣愣的,看不到其他,耳朵开着却如闭上般,听不见一群丫鬟惊呼。冬天的潭水多冷,他个子多矮,两三步便漫过头顶。”
&esp;&esp;“我救了他,他受冻连日高烧不退,几近死亡。周氏慌了神,以为外室来索命,不顾沈惜清阻拦请道士来做法。法事已毕,孩子依旧昏迷不醒。她不知从何处招来江湖术士,在月牙潭里养鱼吃魂魄,喂孩子喝下符水换去命格。”
&esp;&esp;换去命格……
&esp;&esp;药就是病根……
&esp;&esp;李蕴忽然明白一切,又不明白一切。怎会有母亲残忍如此,用亲生子的命去换另个孩子的命。
&esp;&esp;“她说我也受了寒,送来中药补汤,周二娘盯着我喝下药,收走空碗。昏迷的孩子醒来,一场高烧烧走所有记忆。他改名为沈奕川,彻底成了周氏的孩子。而我,病来如山倒,迁去僻静无人的南清院,举不起剑拿不起笔,日日用药吊着命。”
&esp;&esp;他很平静,像在复述话本里的故事。故事里的主人公离他太遥远,以至于同情都显得格外艰难。
&esp;&esp;隔了太久的时光,沈青川几乎记不起当初他是如何歇斯底里地发疯,如何发现花瓶太重,离开架子的瞬间就脱手碎成片。
&esp;&esp;他喝下一碗碗苦涩的药,药汁封浸他的唇,他越来越沉默。
&esp;&esp;槐树根被碎瓷片划断,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疤。
&esp;&esp;究竟为什么活着,他不明白,他只知道周氏不让他死,他得留着一口气,为沈奕川续命。
&esp;&esp;他推翻药,周二娘笑,当晚流云睁一只翻白的眼,半死不活地躺在他面前。
&esp;&esp;他喝下药,药里有血腥气,叫人反胃。酸水翻腾,与入口的苦汁一起被咽下。风带走他的呼吸,沈青川认命,这里就是他的归宿,曾许天下第一流的他的归宿。
&esp;&esp;“起初他们用流云的命威胁我,我不得不喝。后来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虽苟延残喘但好歹喘着,我便这样没皮没脸、没有尊严、仰人鼻息地苟活着,直到你出现。”
&esp;&esp;心口作痛,被遗忘的旧伤夏季腐烂,冬季结疮,终于在这个晚来的春重见天日。
&esp;&esp;抱紧他的手微微颤抖,她又没出息地掉眼泪。她学着他的样子一下下顺他的背,从颈骨到脊梁,从岁月的这头摸回那头。
&esp;&esp;沈青川,不要怕,有人来爱你。
&esp;&esp;“我想回到那个世界。”
&esp;&esp;那个阳光曝晒,晒到睁不开眼,他闭眼挽剑破风,风随剑指,意随心动的世界。
&esp;&esp;风带他的呼吸归来。他睁开眼,三千青丝随风,鹅黄裙摆如风帆扬起,她披一身金光款款走来,笑靥如花。
&esp;&esp;“谢谢你,带我回来。”
&esp;&esp;混杂的泪水分不清究竟属于谁,李蕴将沈青川按在怀中,与他紧紧相依。
&esp;&esp;“我不会丢下你,我们要一起走。没人再能逼你喝药,你再也不用喝药,沈青川,以后你只喝甜甜的茶,只喝甜甜的糖水,再不吃一点苦。”
&esp;&esp;手轻轻搭在起伏的单薄后背,沈青川带鼻音小声嘟囔:“可我不爱吃甜。”
&esp;&esp;“不管甜不甜,总之再不吃药。”李蕴抹掉泪,拉起沈青川的手到二人胸口间,“等救出母亲,我们便回江南。我买处宅子开家早餐铺,虽然肯定比不上南清院的日子,但不管再累再难,我都会努力让你和母亲过上好日子,至少不愁吃穿,每岁都有新衣裳。”
&esp;&esp;沈青川无奈,心中却软和得不行。他摸李蕴的发顶,顺势滑到她耳垂轻捏:“你真打算一人扛起一个家,靠自己养活三张嘴?”
&esp;&esp;“嗯!”李蕴很是认真。
&esp;&esp;江南第一的酒楼是林十娘所开。从运河边的小食馆到西湖畔的大酒楼,不是祖上基业,不是丈夫遗赠,是她白手起家经营数十年的结果。
&esp;&esp;既然早有女子证明可行,那她还有何好迷茫?尽管循着前人的脚步往前走便是。
&esp;&esp;不过一直留沈青川在家里也不成,她本就是带他逃走,怎可换个地方关他。
&esp;&esp;“夫君想做什么尽管去,教书先生、经商做买卖、说书或是舞刀弄枪,又或者念书考取功名,江南遍地是机会,夫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不拦你。”
&esp;&esp;沈青川却摇头道:“我想给你打下手。”
&esp;&esp;舞文弄墨、舞刀弄枪确为他所擅长,说书讲话本他也喜欢,考取功名亦不在话下,但终非他所愿。
&esp;&esp;他想要的,是陪在李蕴身边,无时无刻不看到她,无时无刻不靠近她。思念时抬眼便能瞧见,心慌时一步便能拥入怀,疲惫时低头就能靠上肩。
&esp;&esp;她的气息始终萦绕身边,才是他真正的解药。
&esp;&esp;李蕴问:“给我打下手?”
&esp;&esp;“嗯。”沈青川答得很认真。
&esp;&esp;虽有种大材小用之感,但他想留在她身边,那便留吧。
&esp;&esp;李蕴一本正经道:“我可不发工钱给你。”
&esp;&esp;“好啊。”沈青川埋在她的颈窝,吐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esp;&esp;“反正你已经把自己抵给我了。”
&esp;&esp;“不知羞!”
&esp;&esp;沈青川闷笑,抬头看李蕴羞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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