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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钱助理的态度,非但没有打消程渺的疑虑,反而像一滴冷水滴入滚油,让她心头的不安“滋啦”一声炸开。
段时闻到底怎么样了?她所谓的“休养”,是去了别的城市,还是……更糟糕的情况?那个“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可怕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骤然收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带来近乎窒息的恐惧。
不能再等了。她不能再坐在这里,被动地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复,任由想象力在寂静中描绘出最坏的图景。
第三天上午,程渺请了半天假。她没有再发信息,也没有尝试拨打那个可能同样石沉大海的电话。
她直接打车,来到了段时闻居住的那栋位于城市cbd边缘、安保森严的高级公寓楼下。
上一次来这里,是段时闻酒醉不适,她送她回来。那时她满心混乱,被段时闻的虚弱和自己的心乱如麻占据,未曾仔细打量过这个与她自己生活格格不入的世界。
如今站在楼下,仰望着那高耸入云、泛着冷冽金属和玻璃光泽的建筑,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两人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八年光阴和一场大病——那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社会阶层和生存状态所筑起的高墙。
但此刻,她顾不上了。
高墙也好,差距也罢,她必须亲眼确认,必须知道段时闻到底怎么样了。
凭借残存的记忆和向门卫出示身份证件后的简短询问,她终于得以进入电梯,来到对应的楼层。
站在那扇厚重的、光可鉴人的深色防盗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然后,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两声……里面许久没有动静。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程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冰凉。难道……段时闻真的已经离开了?去了国外治疗?或者……
就在绝望感开始蔓延时,门内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拖着缓慢的步伐靠近。
接着,是门锁转动时生涩的“咔哒”声。
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段时闻出现在门后。
仅仅几天不见,程渺几乎要认不出她。
她身上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开衫。
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挽起,而是松散地披在肩头,有些凌乱地打着绺,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的修饰,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瓷器般的苍白,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是许久未曾安眠。最刺目的是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只有疲惫和病态。
她看起来……比在邻市温泉那夜,更加憔悴,更加虚弱,仿佛生命力正从这具躯壳里一点点流逝,只剩下一层脆弱的、一触即碎的薄壳。
“程渺?”
段时闻似乎有些意外,声音干涩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刚被惊醒或极度疲惫后的含糊。
她眯了眯眼,似乎才适应门口的光线,侧了侧身,让出通道,动作迟缓,“你怎么……来了?进来吧。”
程渺机械地挪动脚步,走了进去。公寓内部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宽敞、空旷、色调以灰白黑为主,线条简洁利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和蚂蚁般的车流。
昂贵的设计师家具,艺术感十足的摆件,一切都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和财力,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像个精心布置却无人居住的样板间。
然而,与这份极致的整洁和冰冷形成触目惊心对比的,是房间里无处不在的、属于病人的痕迹。
茶几上,散乱地放着好几个药瓶,白色、棕色、透明的塑料瓶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标签。
旁边是一个分格的电子药盒,显示着不同的时间段。
餐边柜上,摆着打开的医用棉签、酒精片、未拆封的注射器,程渺认出那是类似她上次用过的那种笔式注射器,还有几个贴着不同颜色标签的药盒。
甚至沙发扶手上,也随意丢着一板已经吃了几颗的白色药片和一个拧开盖子的保温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法忽视的、苦涩的药味,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于医院消毒水但又不同的清冷气息。
程渺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绞,疼得她瞬间失去了呼吸的能力,眼前阵阵发黑。
这就是段时闻口中轻描淡写的“暂时稳定”?这就是她选择的、所谓的“休养”?
段时闻似乎注意到了她凝滞的视线和瞬间苍白的脸色,有些仓促地、几乎是本能地挪动脚步,想要去收拾茶几上那些过于直白的“证据”。
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此刻的体力,脚步虚浮了一下,手扶住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想要俯身去拿药瓶的动作也因为虚弱而显得笨拙又无力。
“……这两天,没怎么收拾。”
她低声解释,声音依旧沙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还有更深层次的、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难堪。她想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在程渺面前。
“你……”程渺的声音哽在喉咙深处,破碎得几乎不成调。
她看着段时闻因为那个简单的俯身动作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线,看着她额角因为吃力而渗出的细密冷汗,所有在路上盘旋的、关于工作、关于离开的质问,所有试图保持距离的理智,都在这一刻被汹涌澎湃的心疼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惧彻底冲垮、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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