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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诉那些无形的健康杀手,也控诉曾经无知的自己。“星辰,我们走吧,去看看大舅妈,”高岚拉起星辰的手,脚步虽然沉重,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让她知道,她的罪没有白受,我们会记住她的教训,让更多人远离癌症的痛苦。”星辰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两人并肩向巷外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深秋的暮色里,身后是明明的灵堂,身前是病重的大舅妈,而他们脚下的路,却通向了更遥远的防癌之路。风里似乎还回荡着高岚的哭声,那哭声里有悲痛,有绝望,但更多的,是对生命的敬畏和对健康的渴求。
深秋的风卷着巷口的枯叶,在明明灵堂的白幡下打旋,像谁在低声呜咽。高岚攥着星辰的手,指节泛白,喉咙里的哽咽还没散尽,脚步沉得像坠了铅。“你不知道,大舅妈这一辈子,是被操劳和省俭熬干的——她从早忙到晚,待在最脏的地方,吃着最简单的饭,把自己的身子彻底亏空了。”
高岚的目光飘向巷尾那间低矮瓦房,往事顺着泪水淌出来:“每天天不亮,鸡还没打鸣,她就披件旧棉袄起身,先摸黑去猪栏看那三头二百斤的肥猪。半夜砍好的近百斤红苕藤码在厨房墙角,她弓着腰一把把抓进街上最大的铁锅里,添三桶井水,灶膛里塞一大根木棒棒干柴,铺层谷草点燃,等火旺得不会熄灭,又提着满桶玉米噔噔噔爬上楼顶。”
楼顶是水泥铸的,乱得没章法——三十只鸡、二十六只鸭、十只大鹅、三十只兔子根本没分隔,就靠一块半尺高的石头随便挡着,一点用都没有。鸡飞进鸭群抢食,鹅追着兔子跑,兔子钻进鸡窝扒草,所有动物乱串一气,粪便拉得满地都是,黑的、黄的、稀的、干的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用大铝盆给鸡倒玉米,用旧洗脚盆给鹅装口粮,兔子的食槽里是头天下午特意去山坡割的无露青草,嘴里咯咯、鹅鹅、兔兔地喊着,在张嗷嗷待哺的嘴之间来回跑,气喘吁吁的脚步声、动物争抢的打闹声,把楼顶弄得叮叮咚咚一片吵闹。
“她就在楼顶入口处铺了块破布,”高岚抹了把泪,声音颤,“那是她三十年前的旧衣服,洗得白、打满补丁,早看不出原本颜色,吸满了粪水硬邦邦的。每次从楼顶下来,她就踮着脚在破布上蹭蹭鞋底,可越蹭越脏,有时候鞋底的粪便太厚,就干脆穿着满是粪污的鞋下楼,踩得楼梯、院子里都是印子。我们劝她砌隔间、铺沙土,虎妹要出钱改造,她却说‘浪费钱,混着养热闹’,清理也只是把粪便扫到角落堆着,刮风时粪土飘满院,下雨时粪水浸黄了墙。”
喂完楼顶的动物,她满身粪污地下来,满手脏得黑,在洗水池胡乱冲两下,就去看院里三只锁着的大黄狗,花花、黑娃、狗狗地喊几遍,再抖抖身上的脏东西。等把张家禽家畜的嘴和三只狗都喂饱,她才洗干净手,在电饭锅里下米煮饭,抄起扫把把院里院外、楼下楼上扫一遍,脱掉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换上粗布衫背着背篓去山上割猪草、挖地种菜。
“她的饭简单到可怜,”高岚哽咽着,“菜园里种得多的萝卜、青菜、大头菜,吃不完就腌进坛子,顿顿咸菜配米饭,要么抓块咸萝卜,要么捞根咸青菜,冲两下就拌在饭里,吃得飞快,吃完就赶紧忙活。只有哪天把所有活都弄妥了,才给自己‘加点餐’——从腌肉坛里捞几片腊肉煮煮,或者打个鸡蛋蒸蛋花,每次吃都笑得合不拢嘴,念叨着‘比小时候过年还强,有肉有蛋’。虎妹买的鱼和排骨她冻在冰箱里,水果放皱了也舍不得吃,说要等孩子们回来一起分。”
她从天亮忙到半夜,就没停过手。煮猪食的间隙要上楼添食,检查鸡的毛色、兔子的耳朵,被抢食的鸡啄伤也不在意;楼顶的粪便沾满裤脚,头上挂着鸡粪也看不见;冬天用刺骨的井水洗衣,手上裂着血口子缠块布条接着干;夏天在闷热的厨房煮猪食,油烟呛得嗓子常年沙哑,后背起了痱子也不挠;顿顿高盐咸菜,偶尔的腊肉蛋花就是顶配,常年喝井水,累了就抿两口自酿米酒,说“喝了有力气”。
“以前跟大舅去外地打工,她总说那是享福,”高岚叹了口气,“不用喂那么多张嘴,能睡囫囵觉。可回到家,又忍不住养起来,说‘能换钱给孩子攒着’。我们劝她少养点、歇一歇、吃点好的,她总说‘庄稼人哪那么金贵’。去年冬天她脖子上长了个小疙瘩,不疼不痒,就用艾草熏了熏,说‘上火了扛扛就过’。后来浑身没劲儿、夜间盗汗、半年瘦了二十斤,她还以为是累的,直到烧半个月不退,去医院查出淋巴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肝和肺。”
两人走到瓦房前,门虚掩着,楼梯上还残留着零星粪渍,楼顶入口的破布沾着干硬粪块,苍蝇在上面嗡嗡打转;厨房的大铁锅沾着猪草残渣,咸菜坛敞着口,里面还剩小半坛咸萝卜;冰箱里冻着虎妹买的鱼,结了厚厚的冰。春儿坐在炕沿上抹泪,虎妹抱着舅妈生前的蓝布衫哭得浑身抖,狗蛋红着眼圈收拾着舅妈留下的旧物。
“我妈走前总哭,说三万八的社保本金还没领回来,”狗蛋哽咽着,“我们劝她钱财是身外之物,她就是听不进去。后来她滴水不进,瘦得只剩一张皮,昏睡中把春儿认成我妹,最后连我都不认识了,在昏迷中走的。要是早知道那些疙瘩是不好的东西,要是她少吃点咸菜、少受点累,怎么会走得这么早。”
星辰看着这满院的痕迹,声音沉重:“最可惜的是,这悲剧本可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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