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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被侄女拖着到处走,她甚至抛弃了自己的父母天天要和我睡觉,完全没有时间看手机!她睡觉前还要看我手机,主要是为了看小红书,白天要遛弯要逛街要做手工甚至还跟着我走亲戚,这就是小屁孩的恐怖之处吗)
阳光越升越高,将院子里晾晒的被褥晒得蓬松柔软,散出一股干净的、暖洋洋的气息。胖子把那饼普洱撬好,装进茶罐,摆在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又去厨房清点了中午要用的食材,嘴里念念有词,像是要进行一场什么重要的战役。小哥把那两间客房最后检查了一遍,窗台、门框、衣柜角落,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涨涨落落。
手机震了一下。苏万来的消息:“师兄,我们出了!大概十一点半到村口!二爷让我们到了再联系你,不用提前等。”
十一点半。我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升高,雪开始融化,屋檐的冰凌滴水的度更快了,嘀嗒嘀嗒,像某种倒计时的钟。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我走进屋里,从墙上取下那串车钥匙——那是我的小金杯的钥匙,锈迹斑斑的铁圈上串着两三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钥匙,还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塑料挂件,是好多年前胖子随手挂上去的,一只褪了色的招财猫。
“天真,你干嘛去?”胖子从厨房探出头。
“接人。”我说。
“哦,那俩小子啊——”他的话说到一半,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改口道,“哦,接二爷。”
我没说话,直接走向门口。身后传来胖子压低声音的叮嘱:“路上慢点开!车该保养了!还有,见到二爷……那个,嘴甜点儿!”
他的声音被我关在门后。
小金杯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车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在阳光下反射着斑驳的光。这辆车跟了我好几年了,买的时候就是二手的,漆面早已失去光泽,有几处还生了锈,后视镜用透明胶带缠过两圈,开起来整个车都在响,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咳嗽。但就是这辆车,陪我跑遍了雨村周围的每一座山,拉过无数趟山货,也拉过胖子和小哥无数趟。它破,但它可靠。
我动车子,暖风吹了好一会儿才有热气出来。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条通往村外的路,路面上的雪已经被来往的车轮压成黑色的泥浆,在阳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开出每一个弯道,但今天开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
二叔。
这个称呼在舌尖转了一圈,没有出声音。
我想起小时候,二叔来家里,总是坐在客厅那张最大的沙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我一眼。那一眼的份量,比三叔说十句话都重。后来长大了,开始接触吴家的那些事,才渐渐明白那一眼里的意思——那不是审视,是掂量。他在掂量这个侄子能走多远,能担多大事。
再后来,那些事生了,我走了很多路,做了很多事,也失去了一些东西。二叔没有再那样看过我。我们之间隔着的,是许久没有联系的沉默,是一条我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的河。
到村口的时候,十二点一刻。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降下车窗。冷空气立刻灌进来,激得我一哆嗦。我想点根烟,但一摸口袋才反应过来,我已经戒烟了,只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叼着了。
村口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村民经过,好奇地看我一眼,打个招呼,又走开。远处的山峦还覆盖着雪,在阳光下白得耀眼。我盯着路的尽头,等着那个黑色的车影出现。
十二点二十五分。
十二点三十分。
十二点三十三分。
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路的拐弯处,度不快,在泥泞的雪路上开得很稳。我一眼就认出那车牌——浙a开头,是杭州的车。我心跳突然加,手心渗出一层薄汗,在方向盘上蹭了蹭,然后推开车门,站到了车外。
黑色轿车在我面前停下。后座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黎簇。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比上次见时长了些,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和一贯的、爱搭不理的表情。他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就侧身站到一边。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下来的是苏万。他比黎簇热情得多,一下车就冲我挥手:“师兄!好久不见!我们到了!”他的脸被车里的暖风吹得红扑扑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他一边用手擦一边朝我走过来,“师兄你亲自来接啊?太客气了!”
我冲他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上。车门还关着。
车里的人似乎没有立刻下来的意思。
黎簇站在旁边,难得地没有嘲讽我,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扇车门。苏万也安静下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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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几秒钟,车门终于打开了。
二叔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头比我记忆中白了一些,但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脸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眯着眼,看了一眼村口的环境,又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我那辆破破烂烂的小金杯。
那一眼,我捕捉到了。
很淡,很轻,只是目光在那个锈迹斑斑的车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但我看见了。那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嫌弃,只是……扫过。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意料之中的事物。那一刻,我忽然有些庆幸二叔没说什么。如果他真的开口评价这辆车,不管说好说坏,我可能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二叔。”我喊了一声。
声音出来,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喊过这个称呼了。这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生硬,像很久没用过的机器第一次转动,出吱呀呀的涩响。
二叔没有应声。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目光越过我,落在远处的山峦上。雪后的群山在阳光下白得耀眼,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收回,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上车吧。”
就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黎簇和苏万已经开始往后备箱搬行李。我这才注意到,这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已经打开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个大行李箱,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还有几盒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的、印着杭州某老字号标志的礼盒。黎簇和苏万一人拎了两件,站在旁边等着。
“师兄,这些……”苏万看着我,眼神有些不确定,似乎在问:都搬上你的车?
我点点头,打开小金杯的后备箱。我的后备箱平时装惯了山货和农具,里面还有几根绳子和一袋没用完的化肥,空间倒是够大,但看着那些精致的礼盒和编织袋被塞进去,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二叔站在旁边,看着我往里装东西。他没有动手,也没有指挥,只是那么站着。我弯腰搬东西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东西都装好了。黎簇和苏万钻进后座,挤在一起。二叔站在车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破旧的小金杯,然后——坐了进去。
他真的坐进去了。
那辆他看一眼就知道什么成色的破车,他坐进去了。没有皱眉,没有犹豫,没有说“你这车还能开吗”之类的话。他只是拉开车门,弯下腰,坐进了后座,关上车门,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车窗外。
我站在车外,愣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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