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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了客房的门。
这间屋子平时很少用,除了解雨臣或者张海客偶尔来小住,大多数时候都空着,堆了一些杂物。上次采菌子活动前,我们把它简单打扫过,但那是接待客人,和接待二叔完全是两回事。门一开,一股清冷的、混合着旧木料和积尘的空气扑面而来。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能看见屋里陈设简单:一张老式木架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关得很严,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打开灯。昏黄的灯泡闪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将屋里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积了薄灰的桌面,隐约有干涸水渍的地板,还有床垫上那层带着潮意的床单。其实不算脏,以普通客房的标准来说,甚至称得上整洁。但那是用来招待二叔的标准吗?我心里立刻有了答案。
不够。远远不够。
“天真,天真,”胖子跟进来,看见我摸着床单皱着眉的样子,难得没有插科打诨,而是认真地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你别说,这床单确实该换了。我记得咱们去年秋天收了一批新洗的,压在樟木箱子里……”
“在楼下杂物间。”我接口,已经转身往外走,“我去拿。”
“哎你这大半夜的……”
我没理他,直接下楼。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出急促的噔噔声。楼下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将家具的轮廓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我没有开大灯,只摸黑走到杂物间门口,拉开那个沉重的樟木箱。
箱子很旧了,是当初从吴山居带过来的少数几件老家具之一,边角包铜已经绿,但樟木的香气依然浓郁。一打开,那股清冽安神的木头香扑面而来,混着洗涤剂晒干后残留的阳光气息。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套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品,都是棉麻材质,素净的灰白色,边缘有细细的手工锁边。这是去年秋天我和胖子去镇上赶集时买的,本来是预备给自己换季用的,结果一直没舍得用,就这么压在箱底。
我抱起一整套——床单、被套、枕套。布料触手冰凉,带着樟木箱特有的气息。不够,一套不够。万一二叔住下了,万一那俩小子也想一人一间呢?我又拿了一套,叠在上面。两套。暂时够了。
抱着这堆东西上楼时,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客房门口。他披着那件旧外套,头有些凌乱,但眼神已经彻底清醒,看着我抱着一大摞床单被套踉跄走来,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伸手,将最上面那套接了过去。
他的手指碰触到我的,在冬夜里冷得像冰。但他接过东西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这只是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我只是需要帮忙,而他刚好在这里。
“二叔明天到。”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因为抱着重物、也因为紧张,有些紧。
小哥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胖子已经从屋里拖出了扫帚和抹布,站在客房中央,难得严肃地审视着这个即将承载“吴二白可能驾临”这一历史使命的空间。他挽起袖子,露出两条圆滚滚的胳膊,用一种壮士出征般的口吻说:
“行,咱们仨今儿晚上就当一回保洁突击队。明天早上太阳要是出来,被褥拿出去晒一晒;要是没太阳,电暖气烘一烘也得烘干了。二爷那是什么人物?人家那鼻子,比警犬还灵,一闻就知道这屋子有没有用心收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啦,咱们也不是拍马屁,就是……礼数,礼数要周全。”
我没戳穿他那点“既是礼数也是真怕”的小心思,因为我自己也一样。
床单被套被暂时放在椅子上。我拉开窗户一条缝,让屋里积郁的、略带霉味的空气散出去一些。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是黎明前最沉最静的时刻。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今天中午,二叔就会出现在这条村路的尽头。
我深吸一口冬夜清冽的空气,转回身。胖子正拿着抹布,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擦拭着书桌的每一个角落,连抽屉拉手后面那点常年无人触碰的积灰都不放过。小哥则蹲在床边,仔细调整着床架,检查每一处榫卯是否松动。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床单,”我说,“得先铺一套试试,看看尺寸合不合适。上次买的好像比咱们的床大一号……”
胖子从书桌边抬起头,抹布还在手里捏着:“那你铺!我擦完这点就来帮忙!”
我抖开那套灰白色的床单。布料带着樟木箱的香气和洗涤剂残留的阳光气息,触手冰凉顺滑。小哥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来,和我各执一角,将床单平平整整地铺在床垫上。他的动作很轻,很稳,连一个多余的褶皱都没有留下。
窗外,东边的天际线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度,由浓墨般的黑,过渡到深蓝,再隐隐透出一点铅灰。天,快亮了。
而喜来眠的灯光,在这个雪后初晴的凌晨,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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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完第一张床,我又开始铺第二张。两间客房,其实格局差不多,只是朝向不同。一间朝南,如果今天有太阳,应该会更暖和一些。另一间朝东,清晨的光会最先照进来。我一边铺床,一边在心里盘算:哪间给二叔?朝南的更暖和,老年人怕冷,应该选这间。但朝东的早上光线好,老人家是不是都习惯早起……
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思考这种问题。明明二叔会不会住下还是未知数,明明他这次来的目的可能根本不是小住探亲,明明我连开口跟他说话都需要先做五分钟心理建设——但我还是在铺床,在抚平每一个褶皱,在把枕头拍得松软适中。
这就是我能做的。不确定二叔为什么来,不确定这次见面会是什么样子,不确定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三年未解的沉默是否会有一丝松动——但至少,我能把床铺好,把屋子收拾干净,让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
这不是讨好,也不是畏惧。这是一种最朴素的、属于晚辈的本能。
两间客房的床都铺好时,天边已经彻底亮了。是冬日那种清透的、带着冷意的亮,阳光还没完全升起,但云层已经散开,天空呈现出一种水洗过的淡青色。胖子站在窗前,眯着眼看了看天,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欣喜:
“嘿,天公作美啊!今儿有太阳!”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早晨特有的振奋感。果然,没过多久,第一缕阳光就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试探性地洒在雪地上,将那片洁白染成温暖的浅金。然后,阳光越来越慷慨,越来越明亮,短短十几分钟,整个雨村都被笼罩在一片澄澈的、没有一丝阴影的金色光辉里。
“快快快!”胖子已经冲下楼了,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被褥!枕头!趁着上午这波太阳好,赶紧拿出去晒!”
我把刚铺好的被褥又拆下来,抱到院子里。阳光落在脸上,没有多少热度,但那种明亮本身就足以驱散一部分冬夜的寒意和心里的阴霾。胖子在小院中央支起了几个竹架,将被褥搭上去,用力拍打。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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