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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校尉不必多心,夫君知会此事,上朝之前特意与我交代过,要我来找你。”
青琅会意,随即递出一只玉牌供梁倏查验。
梁倏只草草看了一眼,心中疑虑陡然消去。
那是章祁的牌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差错。
梁倏再度拱手,这次什么都没有多问,只说:“卑职带夫人进去。”
入诏狱,过一道回廊,经刑室、至监舍,远远便听见一阵狼嚎之音。
皆是喊冤之辈。
梁倏举着一盏油灯替贺明妆引路,一面追忆道:“夫人要见的人原是钦天监监正,嘉平四年,他借天象一说攀污皇后,由陛下亲旨下诏,本意是要绞杀的。”
“但此人命大,事发之后,朝中始终有人在替他奔走,不知上了多少封劝谏的折子,才让陛下变了主意——将此人改为囚刑。”
话音落,梁倏打开监舍的铜锁,冲着蜷缩在角落里的一个囚徒呼呵一声,“卢士隐,有人来看你了!”
贺明妆举目看去,正对上一双混沌阴郁的眼睛。
老者囚衣褴褛,手带镣铐,蓬头垢面,灰白的头发与尘土混迹于一处,身形已然消瘦至极。
而那双与贺明妆对视的眼睛却格外敏锐,似只消一眼,便要捕捉到贺明妆来此的用意。
这就是她父亲生前的旧友,从前手眼通天钦天监原监正,卢士隐。
贺明妆提着食盒的手不禁颤了一下。
梁倏已经侧身,将牢门前的一处位置让给贺明妆,“卑职去外面等着,夫人若有话要对他说,还请尽快。”
贺明妆淡施一礼,让青琅将人送了出去,自己提着手中的食盒走到卢士隐面前。
老者盘腿坐在枯草堆里,视线随着贺明妆的动作而挪动,直到贺明妆走近,他才沉沉出声:“你是谁?”
贺明妆隔着一张小几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将手中食盒向前推了一把,声音淡淡:“自然是,可以助先生重登青云之人。”
卢士隐脊背肉眼可见僵硬了一瞬,随即倏然倾身,顶着贺明妆的视线抬头觑向她。
残破的音色像一截朽木,“什么意思?”
贺明妆不答,径直伸手揭开了那只食盒,盒中并无美酒佳肴,只在中央置了一只锦盒。
正是一天前胡御医送给她的那一只。
贺明妆抬手掩唇,低低咳了两声,这才在卢士隐近乎怪异的视线中开口:“上京城中人人传颂,称钦天监卢先生上可算日月盈亏之兆,下可量乾坤运转之相,实为当代甘石、盛世羲和。”
她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端详着卢士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眼角,不由地放缓了语速,“先生有此才德,却因得罪皇权而被关押在这么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替先生……不平。”
卢士隐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竟一时张不开嘴,只有嘴角的肌肉来回扯动,带动脸上老态的肌肉耸了又耸。
良久,他才用带着镣铐的手叩住桌沿,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你可以救我出去?”
“活人之身恐怕不能。”贺明妆掀开那只锦盒,将里面的东西呈给卢士隐看,问,“以死人的身份换一个新的名姓,先生可愿意?”
修道者多通医术,此物带有一股淡淡的苦香,卢士隐只是轻轻一闻便眯起了眼睛。
发颤的手指总算暂得喘息,他一手扼住另一手上的镣铐,随后接过了那枚药丸,曲起手指将其紧紧藏到手心里。
他抬眼,先前的狼狈情态在悉数之间褪去,只沉声问贺明妆:“你要什么?”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贺明妆手中的这枚假死药价值千金,她肯拿出手,绝不可能是因为她口中的那句“不平”。
还好,卢士隐明白这个道理。
贺明妆并不再遮掩自己的真实意图,只轻轻敲击那方矮几,似在说起一件微末小事——“我要皇帝亲登护国寺。”
卢士隐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即轻叹一声,向后仰了仰脖子,用一只带着镣铐的手掐算起来。
“太阴犯毕宿北星,其光晦暗,主‘阴侵阳位,春令失和’。此春耕恐逢旱魃,民食有伤之兆。”
“唯有一法可解——”
他忽顿了一下,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问贺明妆:“你想要哪一日?”
“越快越好。”
老者于是又闭上眼,须臾之间,一番话成:“须于正月初九、玉皇上帝诞辰日,由陛下亲赴护国寺,为民祈‘风雨以时,疫疠不侵’。此举可令陛下之仁德上感苍穹,则星象可移,化旱魃为甘霖,转青气为祥瑞。”
一番话说完,贺明妆先是怔了怔,随后才问:“先生这番话,我需要转告给谁?”
“无需转告谁。”卢士隐维持着掐算的动作不变,待贺明妆心生疑虑之后才又一次睁开眼睛看她,“明日钦天监自会上谏,所言与老夫方才所说,必定一模一样。”
诏狱之内壁灯昏暗,借着那点儿微弱的火光,他们在这间狭小的囚室里对视了一眼。
眸中星火四起,冷意凌然,只一这一眼,贺明妆再没有多问一个字。
灯烛将要烧尽,贺明妆起身,冲着卢士隐行了一礼,“既如此,晚辈就先告退了。”
卢士隐没答,仍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坐着,但手中掐算的动作不只未停,反倒越来越快。
一、二、三……
贺明妆走出第四步,听见身后的人唤她,“明妆。”
“你父亲……是为何而死?”
贺明妆顿足,扶着石墙的手不由收紧,再一抬头时,竟至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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