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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岩指间的烟蒂明灭不定,倏地嗤笑出声,目光越过沈望舒直接投向王瑞林:“彪哥前两日还念叨,王老板是攀上哪路贵人了?没想到您连日本人的堂会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王瑞林苦笑着摇头:“哪有什么贵人?不过是运气罢了,这事……眼下还说不准呢!”
他瞥了沈望舒,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遂转向黄岩道:“黄爷若信得过,这批药不妨先搁一搁。等我们堂会唱完,若能顺道搭上日本人的线……那便是最稳妥的路子。您看怎么样?”
黄岩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王老板手眼通天,当真能牵这条线?”
“成事之前,不敢夸口。”王瑞林答得谨慎,“但黄爷您也清楚,这节骨眼上,上海滩能压得住这批货引起的风波的,除了日本人还能有谁?横竖不过多等几日,若我们这边不成,您再寻别的门路也不迟。”
“行,就等您这句准话!”黄岩脸上堆起热络的笑,仿佛方才江边的杀机从未存在过一般。
一行人已折回三号仓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他站定拱手:“那咱们先把仓库里现成的货分……”
“不必!”王瑞林急忙摆手,“这东西搁在猛龙帮库房里比在我们云霓社强百倍!您不是没见过我们的院子,十几口人挤在里边,行头箱笼堆得插脚地儿都没有。万一哪个不长眼的翻出药盒……”
西药是值钱,可有钱挣也得有命花才行。
猛龙帮敢收,他却万万不敢接的!
两人又虚与委蛇地客套推让一番,王瑞林这才带着沈望舒离开。
直到远离了码头,转入僻静的街巷,王瑞林紧绷的背才垮下来,脸上强撑的笑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后怕与恼怒。
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沈望舒,压着嗓子吼道:“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黄岩那尊活阎王眼皮子底下耍花枪?还扯上日本人和地下党,你知不知道猛龙帮的手段?你瞧着吧,十三号仓那些被其他帮派瓜分的西药,没多久就会被他们全部弄到手!要是咱们没能入日本人的眼,搭不上那条线,你看看黄岩会怎么跟你算这笔账!”
由于过于激动,王瑞林又扯到了肋下的伤处,倒抽了一口冷气。
沈望舒垂静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并非不知其中凶险,但那批货极有可能是父母用性命守护的组织物资,是她找到同志、完成任务的唯一线索。
既已知晓,怎能眼睁睁看它落入帮派手中,化作黄白之物?
她说了那么多,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她理解王瑞林的震怒,若非金常在对他动手,他绝不会去求助于猛龙帮,更不会卷入这更大的漩涡。
“班主息怒,”她抬起眼,语气诚恳,“我知道您是担心我的安危,这份情我记心里。方才点破那批药的来历,并非真指望日后能替猛龙帮牵线搭桥,那不过是让他们暂时按兵不动的话头。”
她刻意放慢语,“重要的是,我得让他明白,他们得到的不是一块肥肉,而是一块烙铁!
这货与日本人和地下党有关,若猛龙帮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其出手,一旦事,莫说他们在上海滩数一数二,就算是再大的帮派,日本人碾死他们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更遑论暗处那些记仇的钉子。
我将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便是送了他们一个天大的人情,相当于救了他们一命。
至于后头牵线的事,成了,是锦上添花,咱们有进项;若是不成,咱们也不亏,人情债他们总得认。起码在猛龙帮的地界,总得给云霓社几分薄面吧?”
听沈望舒说完,王瑞林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是啊!
黄岩何等精明,岂会不懂其中利害?
沈望舒这番话,等于给猛龙帮避开了灭顶的雷。
这趟带上她,还真是歪打正着!
“咳……”王瑞林清了清嗓子,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语气缓和下来,“是我刚才急火攻心,错怪你了。你……想得很周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过小沈啊,咱们云霓社现在这光景,你也瞧见了,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今天金常在敢带人堵门打人,保不齐明天有李常在、张常在过来捣乱。咱们总得想法子寻几个硬实的靠山,不能总让人当软柿子捏。回头啊,我跟严老板好好说道说道,让他务必把他的看家本事掏给你!至于林老板……”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她的心思早不在台上了,班里又没有其他能挑大梁的旦角,这担子,将来怕是要落在你肩上。”
沈望舒微微一怔,脱口问道:“您……也看出林老板想走了?”话一出口,她才觉察自己失言。
王瑞林脚步一顿,语气有几分紧张:“也?怎么,你也看出来了?很明显吗?”
林清柔是云霓社最后一块金字招牌,若她想要离开的消息传开,这班子只怕也要跟着散。
“没有,排戏时她从未出错。”沈望舒斟酌着用词,“只是……每次来班里,她看起来都很累的样子。她除了排戏……可能是还有其他的事在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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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王瑞林长叹了一声。
云霓社没落以来,他一直肩负着班里营生的重任,没有人能让他说出心里真正的想法,此刻,他已将沈望舒视为可托付的人。
两人并肩走在空寂的弄堂里,王瑞林的声音显得沧桑:“自打她那个相好的撂下她跑了,清柔……就彻底变了个人,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相好的?”沈望舒还是头回听闻林清柔的私密往事,连最爱八卦的徐娇都从未对她提过。
“唉!”王瑞林再次叹了口气,“当初她迷上那小子我就不同意!人家是书香门第的少爷,正儿八经的高中生,差点漂洋过海去念大学的!咱们是什么?下九流的戏子!门第差了十万八千里,人家能真心娶她进门做少奶奶?简直是白日做梦!”
他语气变得激愤起来,“果不其然,小鬼子还没打进来呢,那一家子就慌不迭地卷了细软跑路了!只给她留下一封分手信!”
很快,声音又低沉了下去,“打那以后,她就跟丢了魂似的。有戏不唱,整日关在洋房里,烟不离手,酒不离口,嗓子眼见着就要糟践完了!我心疼啊,劝了多少回都不听。后来也不知怎地,像是突然醒了,烟酒是戒了,可心思也彻底飞出了戏台。一门心思想往那些太太小姐的圈子里钻,削尖脑袋要挤进上流社会。
我估摸着,是憋着口气,想要让那负心汉知道,离了他,她林清柔照样能活得风光呢!这念头比烟酒还毒啊!可我能说什么?她毕竟是从咱云霓社出去的角儿,我总不能盼她不好,是不是?”
最后一句,消散在弄堂深处浓重的夜色里,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在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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