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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资格替塞北、替无数边关阵亡的亡魂原谅沃德阿里宁和阿克卜力木,也没办法心狠下来将一个还热乎的人踩成不可名状的肉泥。
商闻秋感觉身体里有两股力量一直在拉扯他的心脏,仿佛是要将自己撕碎。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真的好痛……
商闻秋头痛、心脏痛、腰痛、浑身痛……最后他甚至喘不上气,因为缺氧而滑落,跪坐在地上。
“放过我吧……”商闻秋祈求着。他在求边关英魂,在求已逝的阿克卜力木,在求商氏的列祖列宗,在求李承羽,在求天下万民。
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办。把人安葬了,对不起百姓、对不起英烈;背信弃义了,对不起自己的人格、对不起自己的原则。
最终,商闻秋对南方磕了三个头,然后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埋在雪里,拖着阿克卜力木的尸体朝花边和沃德阿里宁走去。
商闻秋蹲在花边身旁,静静地看了很久。
花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安安静静;若非他脸上的鲜血太过刺眼、失明的眼眶塌陷下去,看起来真的像睡着了一般。
商闻秋又去看了一眼沃德阿里宁,发现他的眼部已经变色了。
沃德阿里宁没来得及摘除自己受伤的眼球,不然也不会在关键时候失明。
不过商闻秋不知道,也不在意。
远处的天际线上升起一轮旭日,风雪也似乎是在应和,悄悄地停了,现在是东方既白的新天了。
可是在那场风雪里迷失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活着
商闻秋带上人回了大营。
他回去的时候,柳夏和海勒森已经站在外围等他了。
“你俩怎么回来了?”商闻秋面上、声音里俱是无尽的疲惫,仿佛下一秒就能化成飞雪飘走。
“风雪小了我就带人回来了,”柳夏皱了皱眉,向商闻秋走两步,“海勒森和李承天施完粥昨天就往回来了,刚刚正好到了。”
商闻秋看着完好无损的柳夏和海勒森,一直透不出气的胸口瞬间舒畅。他的大腿开始打颤,握着缰绳的手也开始抖。
“你放心松手。”柳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商闻秋的马边,对他打开双臂,“我接着你。”
商闻秋闭上眼,任由身体失重下坠。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只溺水的麻雀,挣扎到失去力气就只能乖乖认命,一点一点承受鼻腔被水灌满喘不上气的痛苦。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重,很重很重,好像要比一块巨石还重。直挺挺地掉进水里,没有挣扎,没有希望。
他要溺死了。
商闻秋的眼眶一直是刺痛的,仿佛下一秒眼球就要掉出来。他又看到了很多过往:秦明空野心勃勃的眼神、项思简老谋深算的头脑、霍生中少年老成的稳重、花边少年轻狂的脏话、少年时商闻秋目中无人的诳语。
无一不在告诉他:时间都过去了,他们都死了。
他多想再看一看他们的脸,再听一听他们的声音。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听到李义山在他耳边念了这句。
商闻秋彻底跌入了万丈深渊,被强烈的水压压到无法呼吸,他甚至怀疑自己的五脏六腑会不会已经被压碎了。
“商闻秋!”柳夏稳稳地接住了他,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商闻秋你睁开眼看看我!”
溺水的麻雀被危险的老鹰叼了出来。
商闻秋睁开眼,感受着身下暖暖的温度,还有一旁滚烫的心跳。
秦明空死了、项思简死了、霍生中死了、花边死了、沃德阿里宁死了、阿克卜力木死了、年少的商闻秋也死了。
他们是死了不假,但商闻秋没死。
青年的商闻秋没死。
商闻秋惨然一笑,旋即破涕为笑,苍白的面孔上挂着这张脸本不该有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我在!”商闻秋笑得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给柳夏都吓了一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没死,柳夏,我没死,我没有倒在雪地里起不来,我没有躺在尸山上数星星……哈哈哈哈哈哈……我活着!”
沙场向来是残酷的。“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多数将士连死后尸体完整都不敢奢求,更何况“活着”二字?商闻秋现在还能躺在柳夏怀里,还能又哭又笑,自己的热血也还殷红,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战场上没有真正的结局,活着、死了都无非是这样,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次次都能在刀光剑影中幸存,连商闻秋都只是运气好,侥幸活下来的。
以前他无知、愚鲁、莽撞,不理解王翰为什么能写出《凉州词》,因为他当时认为沙场分明是给他纵情撒欢的地方,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觉得打仗很悲凉。但如今,商闻秋眼见着自己的至亲、自己的挚友一个一个离自己而去,历尽千帆,真的可以唱出那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活着,就是最好的结局。
商闻秋笑完了,伸出手勾住柳夏的脖颈,疲惫地说:“夏哥哥,我累了。”
“我带你去换个药,”柳夏的胸口上早就蹭上了商闻秋的血,“然后给你洗个澡,你想睡就睡吧,我好歹算个人。”
“你要真趁我睡着了对我做什么我也不怪你。”商闻秋这时候反而有精神调戏他了,“毕竟你一看也不是个君子。”
“你伤得这么重,”柳夏已经抱着他往回走了,“我要还干的出那种事儿,就真的畜牲不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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