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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符在夜色里舞着一把大刀,铁器上银光刺目,南燕雪只听一道风声起,一支箭轻巧地射落了杏树上的一簇果枝,但没有戳进树干,而是被繁密的枝丫挡了几下,同果枝先后坠落。
几日了,小铃铛都没碰过弓箭了,今夜倒是拿出来了。
“行啊,会用脑子了。”辛符听出来了,笑道:“省得我去拔了。”
小铃铛‘啪嗒啪嗒’跑过来拣果枝,舞着果枝又跑进那暗处。
南燕雪轻踱了一步,光线明明暗暗,郁青临正坐在那石凳上,将小铃铛搂到膝前,夸道:“真厉害。”
“他们说我娘的箭术百发百中无虚弦。”小铃铛说,“而且在追击中还能回身,射落敌军豢养的那些鹰隼。她那时候箭筒里已经没有箭了,用的是随地拔起来的胡杨枝。”
郁青临道:“他们还说你爹爹一把长枪刚柔并济,枪尖一点地,能跃得三尺高,有一战中,他就是这样送你娘亲飞身入云,一箭就射断敌军大旗,致使他们军心溃散,不战而胜。”
“是啊。”小铃铛喃喃道。
“是啊。”郁青临道:“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小铃铛问。
郁青临道:“我的小铃铛在担心,自己没有爹娘那么本事,该怎么办?”
小铃铛不说话了。
南燕雪在想,常风和阿苏到底是想小铃铛过上怎样的生活呢?是在泰州惬意无拘,还是回到燕北继承遗志。
小铃铛低声问:“该怎么办?”
南燕雪不知道,这个问题也许怎么答都不对。
“这世上有人青出于蓝,也有人弗克负荷,有些事情人力能改,有些则不能。不论你是怎样的,好好活着是一等一的大事。但我的小铃铛很有天分,你自己也知道,对不对?我想吃什么果子,你都能射来给我,芦苇里的水鸟一扑腾,你就知道它在哪。你这眼睛,你这耳朵,你这胳膊,都是爹娘的骨血孕育出来的宝贝。与其想着爹娘这样厉害,我比不过怎么办?还不如想着,爹娘这么厉害,我果然也是厉害的。可咱们不需要一模一样的厉害,也不需要证明给谁看,小铃铛毕竟是世上独独一个的小铃铛,我可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宝贝了。”
郁青临说着搓了搓小铃铛的脸,小铃铛的笑声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家里,那些叔伯婶娘你都不认得了,他们看你的时候却又不在看你,同你说话的时候,却又无视了你。我知道小铃铛觉得不自在,心里闷闷的。我的小铃铛长大了,晓得在他们跟前,哭成了懦弱,闹更是无礼,只能憋着。只因他们都是困在过去的人,不像咱们府里大家伙有了鲜活的日子,渐渐走出来些。所以,对不住了,我要请小铃铛在这事上更体谅些。”
小铃铛紧着腮帮重重点头道:“我知道。”
郁青临把他搂进怀里,道:“但在我这里,小铃铛只管哭吧,也可以闹,都可以的。”
小铃铛默了一会,还是哭了出来。
那哭声里有无措和彷徨,也有对父母的思念,哭过之后他眼见就松快了不少,忽然走过去一把抱住坐在石阶上休息的辛符。
“小不点,做什么?”辛符问,心里却很清楚小铃铛是觉得不好意思了。
小铃铛知道辛符的身世,觉得自己同辛符相较,不应该这样不懂事的。
“行了,明早起来跟着我一起练武,等给高老将军祝完寿,咱们一起去猎黄羊。”
辛符瞧见门边的南燕雪,将小铃铛扛在肩头,把这院子留给她和郁青临。
南燕雪缓步走了进来,道:“哄孩子,还是你在行。”
郁青临给她斟了一杯杏皮茶,道:“哄人都是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南燕雪啜了一口,奇道:“没道理你煮这燕北的杏皮茶都好喝的,怎么又浓又清的?”
“多搁了些杏酱,多滤了两次。”郁青临肩头还有小铃铛哭过的一摊水渍,他顺着南燕雪的目光看了看,道:“哄人的道理就是别拿道理去哄他,要将心比心,明白他的愁苦。不能一边觉得他是个小孩,不把他的心思当回事,一味训导指正,又一边觉得他该长大了,该肩挑责任,手提重望了。”
南燕雪睇了他一眼,道:“你在教训我啊?”
郁青临笑了起来,道:“将军,我不是你,我没有亲历那些事,没有你心里的那些愧悔,身上也没有那些担子,当然也不会那么矛盾和纠结。我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动动嘴皮子。”
南燕雪嗅着杯中酸甜,道:“才不只是这样。”
郁青临的眼睛闪了闪,凑过来偏要喝她杯中的杏皮茶。
不只很会哄人,还很会撒娇。
“如今,小铃铛在你身边好像更自在,哭得次数也更多。”南燕雪道。
“将军醋了?那我总算赢了一盘,”郁青临抚抚衣襟,见南燕雪瞪自己,笑容愈发狡黠,扬一扬小铃铛射下来的果枝,道:“那我把他抓过来,逼他吃这酸杏,酸得哭出来才算完。”
“这杏酸的?”南燕雪问。
“苦酸啊!不然将军以为怎么会留的下?”郁青临牙齿还软着,道:“这不是为了激励孩子嘛。晚上还吃的糜子甜饭,衬得更酸了。”
南燕雪伸手揉揉他的腮帮子,失笑道:“明早上叫他们上外头给你买那个炸的软糜子窝窝,掉光了牙的老头子都能吃。”
“嗯。”郁青临道:“将军让我准备的祭奠之物也都备好了,咱们几时去,在哪里?离得远不远?”
“有些远,在军营外的一处山坳里,”南燕雪闭上眼倚在郁青临肩头,轻道:“他们都在那里。”
第106章“爹娘,再会。”
阿苏与常风的长眠地,在一处很漂亮的山坳里,郁青临站在高处粗粗一观,只觉藏风聚气,是个风水宝地。
小铃铛来看他爹娘的这个季节最妙,青翠开路,漫山花树。
郁青临微笑着看他在风里蹦蹦跳跳的,然后一抬头,就看到无数块石碑,无数块,他只觉眼底一蛰,当即便有泪水涌出。
小铃铛的步子顿了下来,他看着那碑林,仰脸去看南燕雪,南燕雪朝他伸出手,小铃铛紧紧牵住,两人走进碑林深处,那里有一座合葬坟,坟头上开着一些五颜六色的小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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