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査良措皱眉低眼,没头绪。
也就这时,湖边“嗷——”一声长嚎,有人像烧水壶叫鼻儿,给所有人吓一跳。
乱作一团的湖边,有小兵跑过来:“将、将军……水、水里、水里有东、东……浮浮浮浮……”
査良措一脚蹬中对方胸口:“妈了个巴子,口条捋直了说话!”
小兵一屁股墩摔出去,连滚带爬回来重说:“报将军,方、方、方、方才有兄弟看到湖里有阴影……一捞……一捞……捞上来好多死人!”
査良措莽汉变脸,不听结巴转述,疾步往湖边走。
湖面的平静被打破,翻腾如红翡碎裂;残破尸身出水,多已浮肿,被撕咬得缺脸少手,甚至很多身首分离。
原来刚刚安煦看到水中央巨大的阴影是这些。
“快去府衙,叫蔡大人带仵作和巡捕来!”査良措吩咐。
“不必了,”姜亦尘拦道,“我来找将军正是得知蔡大人已有三天不见踪影。”
“二位,这位是蔡大人吗?”安煦不知从哪变出柄长木杆,杆头上有只木头小手,婴儿巴掌大小,灵巧异常地捻起一具尸体腰间的玉佩。
水头极好,是块鹤佩。
大晋尊文士“鹤鸣”,非要中过进士才能用。而幽州太守蔡大人曾是鼎元,风光无限。
为了让査良措看清,小木手贴心地扒拉着死尸头颅,转过脸——那人脸自人中横向分界,嘴唇以上露着一块块白骨,鼻翼连着丁点面皮斜挂在旁,眼窝空旷,汪着两窝水,水里有条存长的小鱼在游,嘴唇以下倒是完好,唇边硕大的媒婆痣上炸着两缕毛。
“是蔡大人……这痦子独一无……呕……”査长史看惯了血肉横飞,但跟如此诡异的尸体相面是没有的,要将早饭都吐出来了。
安煦面不改色,在尸体前蹲跪下,摸出副看不出材质的手套戴上:“尸涨不严重,尸体瘢痕浅淡,皮肤……”他在蔡大人手上拽,鸡皮手套一样的皮肤被他一撸而下,“他在水里泡了两天左右,至于死因……不似毒,体表无明显外伤,最大可能性是无意识下溺亡。”
査良措好不容易缓上气:“大人还会验尸啊,实在厉害,这……鱼挑食么,怎么只吃上半张脸?”
“安某所学甚杂,什么都会一点,尚未看打眼过,”安煦自吹毫不客气,话锋一转,“至于将军所惑的成因……该是他下半张脸被挡住了,这些尸体被啃噬位置各异就是佐证。劳烦小将军们,依据残破外露、完璧内藏的原则,把尸群复原成在水里的样子。”
一声令下,众人忙活开了,真将数十具残躯拼凑成型。
“这……这到底是什么,什么人把这些人扎成球了?”査良措嘟囔。
“莫数池面浮屠少,一座浮屠几生霜……”安煦幽幽道。
査良措瞠目结舌:“什么?”
“坊市流传的童谣啊,将军没听过么?有人在坊间散布诡调,诸位不觉得这与其说是‘人球’或者是胡乱捆绑,更像是堆砌了一、二、三……”他拿手点着数,“更像是九层的塔吗?有人在民间散布童谣、又把人扎塔沉水,该是有特殊含义。”
刚才无人察觉,经安煦一说,尸体确实像是底座宽阔、越向上越尖的塔。
“定是浮屠教的人在做邪法!”査良措一拍大腿、咬牙切齿,“他们不劳作、不徭役,如今年年征兵征不上,倒净生出好吃懒做之辈去皈依佛寺!我看这八成是前些日子我去佛寺征兵,引他们来报复了!”
百余年前,大晋气温骤降。连年寒冷导致颗粒无收,老百姓自力不能更生,只得求神佛庇护,浮屠教因此大肆扩张,如今大晋每个州府有大小佛寺几十座,信众比官军还多。皈依之人自持是神佛侍者,跳出轮回,不劳作、不纳税、不徭役,导致国境内荒田越来越多,三年一次的征兵常不满额。
“将军这样认为么?但我听到的故事跟神佛无关,倒似跟个女子相关,而且,”安煦指着捆尸体的绳结,“这是行军结,若真是和尚杀人,他栽赃嫁祸别有用意,实在不是好东西。”
他说话时,査良措的小护军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怎的,离安煦极近,几乎要贴在他身上。
安煦侧眸看对方,目光压迫感太强,把小孩看得不自知退开两步。
“不若烦请小将军去浮屠寺问问,这塔在他们的教义里有何深意,是度人极乐,还是压人不得超生,”安煦似笑不笑,“当然了,你可能问不出原因,因为啊……”
小护军咽了咽:“什么?”
安煦一字一顿,阴森道:“因为啊……真的有鬼。”
小孩气都喘不匀了:“对!说不定是她来报仇了……哎哟!”
没说完,被査良措一巴掌扇在脑壳上。
“别拿你们以讹传讹的鬼怪言论扰乱大人视听!”査良措教训人。
姜亦尘作壁上观,只观安煦。安煦多年前就这样,招欠对象包括但不仅限于隔壁掉牙大爷和大爷家的三岁小孩。
他前一刻能惹人家火冒三丈,后一刻又能把对方胡撸好,以至于姜亦尘一度不知他哪句真哪句假,说某句到底有何用意。
正如现在。
安煦诈出些猫腻,但见査良措有心阻拦,不再多问,“哈哈”干笑两声就要走。
“等等等等……”査良措紧赶两步,“大人等等!”
林间风起,红枫叶莎啦啦响个没完,在为亡魂唱哀歌。安煦刚压下去的咳嗽,又开始造次。
他咳得停不下来,提袖挡风,捻出金针,在嗓子快针刺下。
咳嗽立刻渐缓。
査良措从未见过这么高明的针灸术,呆愣分毫讪笑搓着手:“大人,我是武将,蔡大人凉了,总不好让六殿下亲自跟尸体打交道。末将听闻司天堂除了研究古之异术,也处理过诡怪事件,今日恰好赶上,不如……”他抱拳给安煦行礼,“之前多有得罪,大人您不记小人过,主持此事正义吧。”
安煦眉头一挑,查良措前一刻百般遮掩,现在又突然想要他插手,很奇怪。
未等安煦开腔,姜亦尘揉身过来,脱下自己的绒氅给安煦披上:“安监正是私行,这事便跟你没关系,你别管。”
安煦此来疆北主要是寻老师莫九岚下落,结果先听司天堂被骂叛国,后又见到故人“死而复生”,浑身反骨揭竿而起,一窜两丈高,愤愤地想:顺势而为哪儿有不识好人心刺激?
遂装模作样,向都城遥施一礼,对姜亦尘道:“下官为吾皇分忧是本分。出了这么大的事,岂有躲闲的道理?”
要我走?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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