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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一坛上好的“烧刀子”,由阿萤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延兴门的值房。
老桑接过酒坛时,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贪婪的亮光。
可当他的指腹触碰到坛身时,却猛然一僵。
那粗糙的陶土坛身上,用针尖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若不仔细摩挲,根本无从现。
“子时三刻,谁见君归?”
老桑手一抖,酒坛险些脱手。
他猛然抬头,深不见顶的夜色里,那个送酒的哑童早已消失无踪。
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冷。
那一夜,老桑醉卧在门侧,酒一滴未饮。
而他藏在柜屉最深处的那本宫门出入的原始册簿,却被人悄悄移了位置。
次日早朝,太极殿。
当司礼监太监用他那独特的嗓音宣读完那篇驳诏,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御史们,此刻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听着“比干之誉”,脸上才泛起的得意还未散去,便被那句“欲使朕为何人”打入了冰窟。
待听到“海亦能吞舟”时,几位年老的御史已经冷汗涔涔,站立不稳。
崔湜强作镇定,他知道此刻若是退缩,清流一派的士气便彻底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出列再辩。
惊蛰却在此时,从百官的列班中缓步走出。
她依旧穿着那身象征着秘密与死亡的玄黑官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中丞大人。”她没有看他,目光平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金砖,“下官昨日偶闻,您在府中训斥仆人时,曾言道:‘狗尚知主,人岂不如?’不知可有此事?”
殿内骤然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崔湜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这句话,是他昨日在密室中屏退了所有下人,单独教训一个办事不力的心腹时说的!
当时房内,只有他们二人!
她是如何知道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之下。
他引以为傲的城府,他自以为隐秘的谋划,在对方面前,竟如同孩童的把戏。
他指着惊蛰,指尖剧烈地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惊蛰缓缓垂下眼眸,敛起双袖,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的心底,却在冷笑。
你们以为在审判我?
其实,从一开始,我便在审判你们。
朝会不欢而散。
惊蛰走出太极殿时,再无人敢与她对视。
那些曾经鄙夷、轻蔑的目光,如今只剩下深深的畏惧。
她看到书记郎岑寂背着他的书箱,收拾好笔墨,低着头,一如既往地沉默退下。
他总是走西巷那条路,僻静,人少,最适合他这样不愿与人言语的性子。
惊蛰的目光在他萧索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最近,那条巷口的茶肆,似乎换了个新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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