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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怎么做,都落入了崔湜等人为她设下的道德困局。
惊蛰俯,并未去看那些奏疏,只问:“陛下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掖庭宫那场大火?”
武曌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惊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那夜火光冲天,也有人连夜上书,说‘妖火现,女主亡’。他们要的不是灭火,而是借着一场火,烧死他们想烧死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上那至高无上的视线:“今日也一样。他们要的不是真相,只是一个能让他们跪着听训的朝廷,一个能被他们用‘民意’和‘清流’随意拿捏的皇权。若臣为陛下拟一封软诏安抚,他们便会得寸进尺,步步紧逼;若写硬诏驳斥,又会坐实陛下‘堵塞言路、宠信奸佞’的口实,正中其下怀。”
武曌缓缓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不如……”惊蛰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愈清晰,“写一篇让他们自己吓自己的文章。”
武曌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惊蛰知道,她又一次赌对了这位女帝的心思。
她闭门三日,鸾台司的案牍库为她一人敞开。
三日后,一篇不足千字的驳诏初稿,呈于御前。
武曌展开,入眼第一句,便是激赏。
“昔有比干剖心以谏,今有诸公执笔为刃。忠烈之气,古今一也。朕心甚慰。”
看到此处,连一旁侍立的内侍官都觉得,这不像是驳诏,倒像是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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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笔锋一转,森然的寒意便从纸背透了出来。
“然,比干死于商纣之手。诸公沥血上言,欲置朕于何地?欲使朕为何人?”
短短两句,便将赞誉化为利刃,反手刺向了那七名御史。
你们自比忠臣比干,那谁是暴君商纣?
这顶大帽子,谁敢戴?
紧接着,惊蛰引了贞观旧例。
“太宗皇帝朝,有御史弹劾魏征结党营私,太宗览奏而笑曰:‘彼若不言,朕何以知己过?’今诸公言之凿凿,朕亦心甚慰之。朝堂之上,正需此等诤言,方能令朕时刻警醒。”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是从谏如流的明君。
可越是如此,那七名御史便越是骑虎难下。
皇帝都说“甚慰”了,你们还想怎样?
再闹下去,便不是忠臣死谏,而是沽名钓誉、要挟君上了。
最后落笔,图穷匕见。
“陛下容谏如海,然海亦能吞舟。”
全文未斥一人,未辩一词,却让每一个联名上疏的人,都仿佛看到了自己就是那条即将被深海吞没的小舟。
他们会彼此猜忌,是谁在背后推动,是谁想借此机会上位,又是谁会成为第一个被抛出去的祭品。
联盟,将在内部的恐惧中自行瓦解。
武曌看完,久久未语。
她修长的指尖在那句“海亦能吞舟”上轻轻划过,眼底的欣赏几乎满溢出来。
“好一个‘话不说尽,刀才锋利’。”她低声道,“去吧,交由岑寂誊录,明早上朝宣读。”
书记郎岑寂,一个在宫中如同影子的存在。
他十年前因一场高热而失聪,从此便只活在无声的世界里,靠着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睛读取唇语,为女帝记录诏书。
惊蛰来到文书房时,岑寂正端坐案前,安静地研墨。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清秀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惊擘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对面,将诏书的内容,一字一句,用清晰无比的唇形,缓慢地“说”了出来。
她刻意放慢了语,确保每一个字的口型都精准无误。
岑寂的眼如鹰隼,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没有丝毫凝滞,仿佛他听见的不是沉默,而是金石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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