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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大哥接过厚厚一沓钱,数也没数就揣进怀里,咧嘴笑了笑:“不急,知道你们不容易。”他转身回到辉子床边,俯身调整了下床头的靠垫,动作熟稔得像摆弄自家枕头。
窗外,老槐树的新叶已密密匝匝,阳光透过叶隙,在病房白墙上洒下跳跃的光斑。小雪送走穆大哥,轻轻掩上门。她走到窗边,想把帘子拉上些,挡住午后的直射,却停住了手——辉子正眯着眼,视线追随着墙上的光点,微微转动着眼珠。
“辉子,看什么呢?”小雪轻声问,心里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这几个月,辉子对外界的反应越来越多,从最初的毫无知觉,到偶尔的肢体颤动,再到如今会追随移动的物体。康复医生说过,这是好迹象,说明大脑在缓慢地重新连接。
护工穆大哥是本地人,五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掌粗粝。他话不多,但照顾辉子极其细致。翻身、拍背、按摩、鼻饲、清理……一天数十遍,从不敷衍。有时小雪凌晨来替换,还能看见穆大哥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握着辉子的手轻轻揉捏,另一手翻着本旧杂志,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辉子说话。
“今儿外头风小,等会儿推你出去转转。”穆大哥常这样说。哪怕辉子毫无回应,他也坚持每天下午用轮椅推辉子去楼下的小花园。花园不大,几棵歪脖子树,一片半枯的草坪,但在穆大哥眼里,那却是“最好的康复场”。
“你看这蚂蚁,忙得很。”他会指着地上排队的蚂蚁给辉子“看”。“这麻雀叫得多欢实。”他会仰头听着树梢的鸟鸣。有时他甚至会摘片叶子,放在辉子手心,哪怕那只手毫无握力,叶子最终还是会滑落。穆大哥便捡起来,小心地夹在轮椅扶手的缝隙里。
小雪曾偷偷问过穆大哥:“辉子……真能听见吗?”
穆大哥搓了搓手,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开:“谁知道呢?但说说话,总归没坏处。人呐,不能太静了。”
日子在翻身、拍背、鼻饲、缴肥的循环里一天天过去。辉子的痰确实少了,脸色也褪去了最初的灰败,泛起些许血色。康复医生每周末来评估,总能在记录本上添一两项微小的进步:肌张力略有改善,对声音刺激的反应时间缩短了零点几秒,吞咽反射似乎有启动的迹象……
这些专业术语,小雪半懂不懂,但她认得医生眼里的肯定。每次听到“有希望”三个字,她都能感到胸口那股支撑着她的气力又足了些。
缴费成了小雪心头最沉重的石头。辉子的意外生前,两人刚付了新房的付,积蓄所剩无几。保险理赔流程冗长,垫付的医疗费像无底洞。小雪把自己的工作从全职转为线上兼职,白天在医院,晚上等辉子睡了,就抱着笔记本电脑在走廊尽头干活。娘家接济了一些,婆家也凑了些,但终究是杯水车薪。穆大哥的工资,十天一结,从不拖欠,是小雪给自己划定的底线——再难,不能亏了尽心照顾辉子的人。
穆大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一次小雪递钱时,手指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穆大哥抬头看了看她深陷的眼窝,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他偶尔会“顺路”带些老家自种的蔬菜,或是集市上买的便宜水果。“家里吃不完,别嫌弃。”他总是这么说。有一次他甚至带来一小罐蜂蜜,说是自家亲戚养的蜂。“兑点温水,你晚上熬夜,喝点这个润润。”他递给小雪,不容拒绝。
春天渐深,花园里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了。穆大哥推着辉子散步的时间更长了。他会指着各种颜色的小花告诉辉子:“这是蒲公英,黄灿灿的;那是紫花地丁,像小蝴蝶。”他还学会了用草茎编小玩意儿,蚱蜢、小鸟,虽然粗糙,却活灵活现。他把编好的小蚱蜢放在辉子膝盖上,笑着说:“你小时候肯定也玩过这个。”
有一天下午,阳光特别好。穆大哥照例推辉子下楼。花园角落里有几株桃树,花开得正盛,粉云似的。穆大哥把轮椅停在树下,自己蹲在旁边,点了支烟,慢慢抽着。
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几片落在辉子肩头、间。穆大哥伸手,轻轻拂去。他看着辉子安静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辉子兄弟,”他声音很低,像在唠家常,“我儿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躺过病床。车祸,没你这么重,但也昏迷了小半个月。那时候我白天黑夜地守,就怕他醒不过来。后来他醒了,第一句话是‘爸,我饿’。我当时啊,哭得像个傻子。”
穆大哥弹了弹烟灰,继续道:“那会儿我就想,人能醒过来,比啥都强。你媳妇儿不容易,天天守着你,眼瞅着瘦下去一圈。可我看她眼神,没垮。你也得加把劲,是不是?春天了,啥都在往外冒劲儿呢。”
一阵风来,更多的花瓣落下。一片粉嫩的花瓣,恰好落在辉子微微张开的嘴唇上。穆大哥正要伸手去拿,却见辉子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想吹开那片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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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大哥的手悬在半空,呼吸一滞。他紧紧盯着辉子。几秒钟后,辉子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拉风箱似的嗬嗬声。
那不是往常的痰音。穆大哥猛地站起身,烟头掉在地上也顾不得,他俯下身,凑近辉子:“辉子?辉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辉子的眼珠在眼皮下快转动,眉头似乎蹙了一下,又松开。嘴唇上的花瓣,随着他微弱的呼气,飘落在地。
穆大哥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他立刻稳住情绪,没有大声呼喊,而是轻轻握住辉子的手,声音放得更缓更柔:“没事,没事,咱不着急。我知道你在努力呢。咱慢慢来,啊。”
他推着轮椅,以比平时快一些但依然平稳的度返回病房。一路上,他不停地低声对辉子说着话,内容无非是天气真好,花真香,回去让小雪给你擦擦脸。直到进了病房,看到小雪正对着电脑皱眉,他才用一种刻意平淡,却掩不住一丝激动的语气说:
“小雪啊,刚才在楼下,辉子嘴唇好像动了一下,还出点不一样的声音。”
小雪敲键盘的手指顿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穆大哥,又看向轮椅上的丈夫。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然后,她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辉子面前,慢慢蹲下。
她握住辉子另一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她的手很凉,辉子的手温温的。
“辉子,”她声音哽咽,却带着笑,“你是不是……听见我们说话啦?”
辉子静静地躺着,没有更多的动作。但小雪和穆大哥都久久地凝视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沉睡太久的人,即将苏醒的第一个呼吸。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将三人的身影投在洁净的地面上。焦费的压力、漫长的日夜、未来的茫然,此刻似乎都被那一片飘落的桃花瓣,推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缝隙里,露进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春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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