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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顺着帘缝灌进来,将车厢里微弱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严真的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手指僵在腰间佩剑上,指节绷得发白。车夫的声音失真般传入耳中,他却顾不上回应——目光先是死死盯着脚下那个昏迷不醒的胡人,随即猛地抬头,看见木窗上双脚双手扒着窗框的鬼面。

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严真气了个仰倒。

鬼面却浑然不觉他的惊骇,松开手,轻轻一跃蹦进车厢,单手朝严真举了举,像打招呼一般:“哟,严大人。”

严真:“……”

他咬牙深喘了几口气,才从齿缝间憋出一句:“我没事!”

严府的车厢本就不大,平日里坐两个成年男子已显紧凑。那被鬼面丢进来的胡人长手长脚,生得高大,鬼面只能蜷缩着蹲在一角。他颇为嫌弃地将那昏迷不醒的胡人往严真脚边一推,龇牙一笑:“严大人,这人就交给你了。”

胡人腰间本就受了伤,鬼面这一摔一推,暗色的血随着挪位蹭了满车厢。严真的脸都绿了:“鬼面!”

鬼面挑眉。那胡人的身子一挪开,他便站了起来,半伸了个懒腰:“咋了,严大人?您脸上怎么半分喜色也没有?小的这不是怕您明日无法跟陛下交差,特地给您抓了个证据好交代嘛。”

严真额角的青筋蹦了三蹦,一腔火气被这句话击得荡然无存:“……你是说?”

“京兆府放跑的那个头子。”鬼面用脚踢了踢胡人的背,靠着车壁,抬手揉了揉被夜风吹僵的脖颈,语气漫不经心,“可惜了,只抓到一个。”

严真被他搅得一头雾水,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压低了声音警告:“鬼面!”

“哎——”鬼面这才抬眼看他。见严真脸色发黑,心里感叹一句:严真这脾气真不好。幸亏当年他们家大人眼光没差到让这小子做正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鬼面后背倏地一僵,脸上的散漫收了个干净,当下便一五一十地交代起今夜之事。

“今夜陛下虽命你领京兆府之人围堵客栈,但你毕竟不是武官出身,哪怕近些年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真严格算来,连自保都有些够呛。此次行动自然不会只安排你一个后手。你出宫后,陛下便令我多留个心眼,盯着客栈,以免出了纰漏。”鬼面垂下眼,不知为何笑了两声,“如今看来,陛下当真有先见之明。”

严真被挤兑得脸上红白交加,却也不敢发火,只憋屈地听鬼面继续说。

今夜决意行动后,严真等人便没想过会轻松收场。那在背后伙同吴宣舟行事、姓“郑”的人如同蛀虫一般,早已钻入大雍这棵空了大半的树心不知多少年。三年前吴宣舟事败后,他便没了后续动作,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入场——上一次图谋的是宫变,这一次图谋的又会是什么?

客栈那场围堵能抓住两个胡人已是意外,那与胡人一同入京的神秘人逃跑也在预料之中。鬼面身手好,出入五皇子府如入无人之境,但一开始他也没看见那逃跑之人的身影。最终真碰见人,也不过比京兆府早几息的功夫。

“巷子里太黑,看不清脸。但那个胡人对她恭恭敬敬,叫她‘姑娘’,说是郑公派来接应的。听那口气,好像这女人是什么顶要紧的人物。”鬼面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铺直叙,“后来京兆府的人来了,场面混乱,我本想暗中下点黑手,却不料——地上的这个玩意儿趁乱带人跑了。”

鬼面伸腿又踢了踢地上的胡人:“当下我便顾不上那么多,只能一路跟着这两个人。”

他说着,忽然沉默了一瞬。

车外的夜风穿过帘子,吹得烛火摇了几摇。光影在鬼面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上来回晃动,将他的神色藏得更深。

鬼面一张脸全数藏在面具之下,多年不为人所窥。如今世上见过他真实面目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方才跟在那两人身后时窥见的画面——地上的胡人伸手想要帮女人上墙,却被对方拒绝。那个女人的背影在月光下只一闪,便没入了巷口的阴影里。长发束起,身量纤长,翻墙的姿态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并非什么异常的画面,却令他恍惚了一瞬,想起了裴疏。

鬼面是从七岁时开始跟在裴疏身后的。

关于过往的记忆,他已经记得不太清晰了。或许是当时太年幼,而他的记性又一贯不好,所以脑子里留下的东西便不多;又或许是后来的生活太安稳,安稳到足以覆盖掉被裴疏捡回来之前所有的悲苦,于是残留下来的东西就变得非常微末。

鬼面原本并不叫鬼面。他生于一个叫红台的村子,村子常年以耕种为生。幼时家里在吃食上还算富裕,一路摔摔打打也就长到了七岁。

直到七岁那年,天降蝗灾。

密密麻麻的飞虫如妖风过境,攀附在禾苗之上,不过一夜功夫,田里所有的粮食便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秆子。

村民们跪在田里哭天喊地,嘴里一时咒骂上天不公,一时又哭诉自己生活不义,但这些哭诉与咒骂什么都改变不了,在蝗灾之后,饥荒如同跗骨而生的诅咒,笼罩住了红台村。

周围玩闹的伙伴越来越少,越来越瘦,原本和睦的邻居眼里渐渐失去了友善,饥饿让人扭曲,贫穷不过是组成这份扭曲其中之一的砖瓦罢了。

忘记是在哪天的夜里,鬼面从床上饿醒。窗户外亮起微弱的烛光,将爹娘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

“孩他娘啊,孩子总是会再有的。”

微弱的烛光里,男人的影子庞大,如同话本里形容的鬼怪,一下便淹没了他娘。那细碎的哭声像看不见的绳子,绑住了鬼面的手脚。时至今日,他也想不起来记忆里的烛光是否当真存在——或许一切都在月色下静谧地发生,又或许一切都只源于后来的梦境。

但在那天之后,爹把他从床上摇醒,长途跋涉,说要带他去换肉吃。

换肉的农家人生得慈眉善目,满面油光。爹按住他的肩膀,跟他说以后要乖,然后转身便走了。

他被留在原地。农家人看他的目光不似在看人,而像是在看鸡圈里的鸡仔、猪圈里待宰的肉。

那时鬼面年幼,茫茫然不知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但“被丢下”的感知却再清晰不过。他整夜哭泣,想要大闹、想要大吼、想要追回爹离开的背影,可肚中一片饥饿,饥饿令他嗓子干哑,哭不出半点声响。

在农家人院落里的第二个夜晚,他再度在空虚中醒来,鼻尖嗅到了一股奇异的肉香。他咽了咽口水,连滚带爬地溜出房门。

农家人的院子敞亮,是他家里的两三倍大。夜幕降临时,厨房的方向亮着微光,那股奇异的肉香便是从那里飘来的。

他轻手轻脚地摸到厨房门口。饥饿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想抓点什么填饱空荡荡的胃。

他趁着农家人离开的间隙溜进去,香味从铁锅间传来,咕嘟咕嘟的,是肉。

他掀开锅盖,眼前被雾气遮蔽,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他不顾铁锅滚烫,伸手便要去抓——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浅淡的,冰雪般的气息自身后传来,手的主人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干巴的饼,声音也如气味般冰凉,她说:“别看。”

与那夜相关的记忆颠三倒四,十分混乱,梦中一会是满地的猩红,一会又是农家人垂涎望着他的眼,但那只从身后捂住他的手却始终存在。

在那日,他什么都没能看见。

后来他便一直跟在裴疏身侧。杀人也好,一路奔波也好。在外出归来的每一个夜晚,府里的角房都会点一盏昏暗的灯。红禾或青烛见他回来,嘴里一边斥责说他越来越晚,一边又递上热乎的餐食,瞪着他道:“吃慢点!这里可没人跟你抢!”

那漫长的、短暂的过去里,他一直跟在裴疏身后,被传授武技,被赋予名字,然后一直注视着裴疏的背影——如同今夜的巷子里,他看着那个女人翻墙而过的身影一般,为什么如此熟悉?

“鬼面?”车厢里沉默了太久,严真等了片刻后追问,“跑掉的那个,是什么人?你看清她面容了吗?”

“不知道。”鬼面回过神来,答得干脆,“没看清脸。巷子里黑灯瞎火,又是晚上,那人还换了衣裳。我能看出是个女人就不错了,哪还能看清楚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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