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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胭脂娘子,那双空茫的眼睛里,骤然凝聚起一点极其锐利、也极其脆弱的光,像冰锥的尖。
“我不需要那些。”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需要楚楚可怜,不需要惹人怜惜,更不需要在踏上异乡土地时,流露出丝毫软弱,让那些蛮夷看了笑话,也让我身后的……父兄母族蒙羞。”
她向前微微倾身,玄色斗篷的阴影将她苍白的脸衬得如同鬼魅:“我听闻,娘子这里,有能让人不落泪的方子。我……想求一盒。一盒涂抹之后,无论遇到何事,眼中再无泪水,心中再无波澜的胭脂。”
她说完,紧紧抿住了唇,那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被她抿得白。搁在妆台边缘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白色的月牙印痕,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室内一片寂静。雨声透过门缝窗隙,细细地传来,更显得这寂静沉重。炭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胭脂娘子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目光从她空洞的眼眸,移到她紧抿的唇,再落到她掐得白的指尖。
“公主可知道,”胭脂娘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泪为心之液,悲喜之津。封住了泪,或许……也封住了些别的东西。比如,感受暖意的能力,体会欢欣的能力,甚至……记得为何要不哭的能力。”
少女——和亲的公主,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脸上那层冰冷的面具没有丝毫裂纹。“我知道。”她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迟疑,“但我不在乎。我只需要……不哭。无论看到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还是听到故国消息,琵琶幽怨;无论身处华帐盛宴,还是面对……生离死别。我只需要,眼中干涩,心中平静。”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胭脂娘子,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孤注一掷的决绝:“你可能办到?”
那眼神,不像一个十五六岁少女该有的,倒像是一个历经沧桑、已然心死的老妪,在绝望深渊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顾那稻草是否能承受其重。
胭脂娘子与她对视片刻,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公主稍候。”
她起身,并未走向那些琳琅满目的多宝格,而是转向铺子另一侧,靠墙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黑沉沉的紫檀木立柜。那立柜样式古拙,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温润光泽和细密木纹。她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许多青瓷、白陶的坛罐,大小不一,封口都用蜜蜡仔细封着,上面贴着泛黄的纸签,墨迹黯淡,写着些难以辨认的古字或符号。
她踮起脚,从最上层取下一个天青色的细颈瓷瓶。那瓶子颜色纯净如雨后天穹,釉面光洁,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瓶身没有任何纹饰,干净得近乎冷漠。
接着,她又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沉香木匣。打开木匣,里面分着许多小格,每个格里都垫着素绢,绢上放着些晒干的、颜色形态各异的草叶花片,有些还能辨认出模样,有些则已蜷缩焦枯,难以辨识。她指尖在其中几样上掠过,最终拈出几片枯黄卷曲、像是某种兰草未展之时的幼叶,几朵早已失却颜色、干瘪如纸的粉色小花苞,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某种岩石碎末的东西。她将这些东西放在一张干净的桑皮纸上。
然后,她走回妆台,取过一个白玉的小臼和玉杵,将桑皮纸上的花叶草末尽数倒入臼中。她开始研磨,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禅定的韵律。玉杵与臼底相触,出轻微而规律的“笃、笃”声,在雨声和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些干枯的植物渐渐被捣成极其细腻的粉末,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黯淡的灰绿色。她打开那天青瓷瓶的蜜蜡封口,一股极其清冽、近乎刺鼻的寒意瞬间逸出,像高山雪线之上的风。她小心地将瓶中一种无色透明、却仿佛凝着寒光的液露,缓缓倒入玉臼中,与粉末混合。粉末遇到液露,出极其轻微的“嗤嗤”声,仿佛在被冻结。
最后,胭脂娘子用那根银簪,从妆台最下方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里,挑出极小一撮灰白色的粉末。那粉末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陈年的墙灰,可当她将其轻轻弹入玉臼中的混合物时,整个臼内的东西,仿佛都“静”了一瞬,连那清冽的寒气都被压制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冷”。
她将混合物仔细调匀,盛入一个扁平的、光洁的白色贝盒之中。那膏体呈现出一种极浅的珍珠白色,近乎透明,质地细腻如最上等的冷霜,静静躺在贝盒里,毫无香气,甚至隐隐散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此物,可名‘梨花带雨’。”胭脂娘子将贝盒盖上,推向公主,声音平静无波,“取忘忧草未展之叶、断肠花未放之苞的枯槁之意,合以极北苦寒之地、千年不化玄冰核心的‘寒髓’,再辅以‘封尘’之灰——取自大漠深处,万年无雨之地的岩芯,寓意‘干涸’与‘封存’。以心念固之,每日晨起,取米粒大小,于掌心化开,均匀点涂于双眼下方、颧骨之上,泪堂所在。可收束情液,镇守心扉,令双目常干,心湖不起波澜。”
公主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触碰到那冰凉的贝盒时,激灵了一下。她拿起盒子,打开,看着里面那毫无生气、冷冰冰的膏体,眼中那点锐利而脆弱的光,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浮木。她将贝盒紧紧攥在掌心,仿佛那是她未来在蛮荒之地安身立命、维持尊严与体面的唯一凭依。
“多谢娘子。”她低声道,语气依旧平直,却似乎多了点什么。她示意了一下门口。
那一直如同石像般矗立的嬷嬷立刻走了过来,从怀中取出一个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扁盒,打开,里面并排放着三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在昏暗光线下自行流转着莹润光华的珍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胭脂娘子的目光却只在那稀世明珠上轻轻一扫,便移开了。她伸出两指,拈起其中最小、光泽也最柔和的一颗,放在妆台角落。“此妆代价,不在明珠。”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公主年轻却已暮气沉沉的脸上,“在于公主自身。此一去,路遥途险,人心莫测。望公主……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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