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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妆一(第1页)

秋风刚扫净了檐角的蛛网,转眼间,又缠上了几缕不知从谁家绣楼飘出的丝竹声,细细的,带着点儿造作的欢快,像是绷紧的弦,稍一用力就要断了。胭脂铺子门前那两盆金菊,倒是开得泼辣,沉沉地坠着金灿灿的朵儿,将那抹旧门匾也映亮了几分,可那光亮也是冷的,像是隔着层毛玻璃。

铺子里头,气味儿总是比外头深浓。夏日残留的、有些蔫的茉莉甜香,混着新拆封的、略带辛辣的干姜粉味道,还有不知哪个罐子里透出的陈年油脂气,都被秋日的干爽一激,反而层次分明起来,幽幽地悬在空气里,人一走动,便跟着衣角打旋儿。

半面得了胭脂娘子的指点,正学着用秋天第一批开败的石榴花。那些花瓣是前几日收的,颜色已从艳红转为一种沉黯的绛紫,边缘蜷曲着,失了水分,像一小撮一小撮凝固的旧血。她用小石臼慢慢舂着,合着少许研得极细的明矾。明矾是透亮的晶体,碾碎了也是亮晶晶的,混进暗红的花泥里,便催出一种奇异的、活过来的鲜红色泽,仿佛将夏日最后一点灼热都锁了进去。她做活时越沉静,右半张脸映着从高窗斜射进来的一缕秋阳,暖融融的;左半张脸却隐在柜台投下的暗影里,半明半昧。乍一看有些怪异,看久了,竟觉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仿佛她本该如此。

胭脂娘子自己,则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块靛蓝粗布,上面散落着几十枚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螺子黛”。这些从西域或岭南来的画眉石,有的青黑如远山暮霭,有的黛绿似雨后芭蕉,还有的带着些幽蓝的闪,像是深海里的影子。她一枚枚拣起,对着光细看,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粉末,在指尖捻开,又凑近鼻尖嗅一嗅,分辨那极其细微的土腥、矿物或是经年储存带来的些微陈腐气。她的动作慢极了,不像在挑拣货物,倒像在品鉴时光。

更漏里的水,不急不缓地滴着,每一滴之间的间隔,都长得让人心头空。

就在这时,门上的铜铃猛地一响!那声音突兀、尖利,带着一股蛮横的慌张,一下子划破了铺子里凝滞的宁静。

一只涂着鲜红蔻丹、指甲修剪得尖尖细细的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着颤。紧接着,一个身影几乎是跌撞进来。

是位年轻妇人。看装扮,是新妇的模样,且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海棠红遍地金的襦裙,那红色正,金线密,光照上去,晃得人眼晕。外头罩着件杏子黄缕罗的短衫,罗纱极薄,能隐约看见底下金线绣的缠枝牡丹纹。头上更是热闹,赤金点翠的步摇、衔珠的蝴蝶簪、累丝的华胜……林林总总插了七八样,随着她急促而不稳的脚步,那些金玉珠子乱晃乱撞,叮叮当当,急切又凌乱,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生得圆润,面如满月,肌肤白净丰腴,是时下长辈最中意的“旺夫”、“有福”的长相。可此刻,这张福气的脸上,每一寸都写着焦虑。眉毛描得细细的,却拧成了一个结;嘴唇用上好的胭脂涂得饱满,却抿得死紧,血色褪去,只留下僵硬的一道红;那双原本该是温柔含情的杏眼,睁得大大的,里头盛满了急切、恐慌,还有一丝不顾一切的决心。

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吓得脸都白了,怀里紧紧抱着个织锦的包袱,指头抠得紧紧的,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妇人也不等招呼,更顾不上仪态,两三步就抢到妆台前,未语先喘了一口气,胸脯起伏得厉害,那金线牡丹也跟着一颤一颤。她一只手按着心口,帕子攥成了团,声音又急又脆,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琉璃珠子:

“这位……可是胭脂娘子?”

胭脂娘子放下手中一枚青黑色的螺黛,那黛石在她指尖留下一点幽暗的痕迹。她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像深潭的水面,轻轻一点头。

这一点头,仿佛给了妇人莫大的勇气,又或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几乎要扑到妆台上,带起一阵混合着汗意、脂粉香和某种昂贵熏衣香料的暖烘烘的风。

“娘子!我姓周,娘家姓王,是今科张进士新迎的夫人!”她语快得像是怕被人打断,“今日冒昧,是有件天大的难处,火烧眉毛了,非求娘子出手不可!旁人……旁人我都信不过!”

她顿了一下,像是要积蓄力气,眼圈瞬间就红了:“我家相公,寒窗十年,上月金榜题名,高中二甲第七名!报喜的人来那天,街坊四邻的道喜声,差点没把门槛踏破了。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按着规矩,礼部不日就要在曲江池设宴,款待新科进士,是可以……是可以携家眷同游的!”

说到“携家眷”三个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颤音。她下意识地、飞快地低头瞥了一眼自己——丰腴的胸脯,不算纤细的腰身,被华美衣裙包裹得有些紧绷的腿臀。这一眼,充满了自我审视的苛刻,以及随之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羞惭。

“这本是天大的体面,是求都求不来的荣耀!可……可我……”她声音哽咽了,使劲吸了吸鼻子,才勉强接下去,“不瞒娘子,我自幼……骨架就比寻常女子生得粗些,身量也……不够纤巧。小时候我娘总说,这是有福气,压得住宅。可如今……如今……”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这些日子,相公虽从未明着说什么,可我瞧他神色,听他偶尔提及同榜几位年兄的家眷,说起赵探花的夫人如何弱柳扶风,钱进士的妹子如何身姿窈窕……那语气,那眼神,总有些……有些说不出的憾色,像是在比较,又像是在遗憾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帕子快要绞烂了:“我自知容貌才情都寻常,能嫁与相公这般才俊,已是祖上积德,不敢再有奢求。可这曲江宴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脚下,文人荟萃,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在背后品头论足?若因我这粗笨模样,让相公在同僚面前失了颜面,被人暗中讥笑……我……我真是活着都没滋味了,不如一头碰死干净!”

“夫人!”旁边的小丫鬟吓得低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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