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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瑞十五年,春末,夏初。
京城里,几场暴风骤雨过后,空气里氤氲着湿热的腥气,竟也似南方的夏日般闷热潮湿,令人烦躁。尤其是因故久久不能外出之人。
春桃的眸光掠过窗棂,依稀可见屋外灰败的天空,阴云笼罩,又是一场大雨将至。百无聊赖之下,她不禁轻轻叹息一声。
她来万府已有二十余日了,想来张皇后棺椁已入皇陵安葬,一切皆已尘埃落定。只那人却始终未曾回府,想来怕是还有公事尚须处置。
“不回也好,一个人倒也清净。”她暗暗想着,便深呼吸。劫后余生,便是这潮湿腥热的空气,于她而言也是崭新的。
如今苟活于世,多活的每一日便都是偷来的,那人救她性命,自不会不求回报。她身份卑微,他要的,她不一定给得了,若惹恼了他,难保不会再丢了性命。既如此,他不回府的这些日子,或许是她最后的安宁。
她本是皇后寝宫——坤宁宫里一介人微言轻的小宫女,一月前张皇后突发恶疾薨逝,圣人震怒之下便下旨,坤宁宫里所有宫人一律殉葬。
死亡来临之际,恐惧、绝望、愤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表现,而圣旨已下,仍挣扎求生、对抗命运之人,却并不多见。
她是个孤儿,在她遥远的儿时记忆里,自己似是在一个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夜里,遭人哄骗,与亲生父母失散了。
这些年几经转手,在人牙子手里过了多少道,她已然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次,是被卖到了乡下的一户人家做童养媳。
那户人家,男子暴烈,女子粗鄙,打骂羞辱于她而言便成了家常便饭。她伺机逃走后,便开始了乞讨、偷抢才得以勉强果腹的日子。
直至被京郊一农户收养,这样风餐露宿、遭人欺凌的日子才终于结束。这户人家无儿无女,夫妇二人便对她视如己出。
她犹记得那是一个明媚灿烂的日子,也是这样的暮春初夏,屋前一棵低矮的桃树上,零零星星地结着几颗青涩未熟的桃子,养父养母大字不识,从此便唤她“春桃”。那年,她大概只有八、九岁年纪。
这世间,便有许多说不清之事。养父李成与养母李田氏成婚十载无儿无女,李田氏却在收养她的第二年有了身孕。夫妇二人觉着这女娃娃或许是观世音菩萨下凡,这是她带给他们的福祉,从此便待春桃愈发好了。
而贫困农家,世代务农,便是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待李田氏生下双胎,家里便又多了两张嘴嗷嗷待哺,本就拮据的日子愈发艰难。
又过了两年,她染上肺疾,全家人的生计便落在了养父李成一人肩上。春桃念及爹娘养育之恩,心一横,便入了这深宫里来,每月微薄的俸银,都尽数寄回了家里。
她当然怕死,因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家中身子羸弱的爹娘和年幼的弟妹,无疑是她在这世间最放心不下之人。
圣旨已下,她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便向那前来宣旨的司礼监掌印万荪瑜暗送眼波,又私下里求他高抬贵手帮她摆脱殉葬,如此,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万荪瑜眸光冰冷地打量着她,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的请求,挥挥手,寻了个女死囚替她,而她则被他差人,送到了这府上。此处便是万荪瑜在宫外的府邸。
这些日子,她有吃有穿,被精细养着,未有丝毫怠慢。府上那唤作“侍书”的小内侍,甚至去教坊西苑里请了位行家里手来,教她如何在床帏之中服侍一个内官。
“姑娘……想什么呢?奴适才说的,姑娘都记住了么?”一个轻柔娇媚的声音打断了春桃的思绪。
春桃回过神来,转头便对上红杏那双眼波流转的妩媚眼眸,想到她此前所言,脸颊便不自觉发烫。
她如今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未曾经历人事,红杏呢,则是教坊西苑里数一数二的姑娘,那些特殊人群的癖好,她自是了如指掌。这些日子,红杏拿着画册和物件,手把手教,她适才稍稍明白男女欢好是怎么一回事。
虽羞赧、惭愧,但万荪瑜到底救了她一命,她一介出身贫寒的宫女,身无长物,能回报他的自然十分有限,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在床帏里……把他伺候好。
只服侍身子不全之人,到底与服侍正常男人不同。正因太清楚这其间分别,又怕没教好这姑娘,惹得万掌印不快、动了杀心,那些该记在心里的事儿,红杏甚至重复了好些遍。
“既是内官,身上挨了那一刀的,难免……若是瞧见了,你千万别露出嫌弃鄙夷之色,否则……小命不保……”红杏又压低了声量,凑在春桃耳畔轻声道,这府上也有许多内侍,这等言语自不能被听了去。
“知道啦。”春桃凝眸,淡然回应着她的叮嘱。这话,红杏此前已说过好些遍了,而春桃入宫已三四载,又怎会不知内官身子的不同?
“欢好时,务必……务必表现出餍足模样,身子残缺之人,这事上反倒比寻常男子更好强些,”红杏又低声道,“你若恐惧抵触,便会惹怒对方,后果很难说。”
“是。”春桃微微颔首,面色平静,眸光却晦涩。
红杏望着眼前这尚显青涩的少女,容颜也算俏丽动人,但见她弯眉杏眼,玉颊微瘦,肤色却泛着微黄,且身型清瘦,身量尚未完全长成,想来也是个苦命人。
只这少女眉目间隐藏的一丝倔强,不由得让她这风月场上的老手也凝目一瞬。她不知春桃是如何来到这万掌印府上的,但不该问的别问,便是这一行的规矩。
亟待入夜,府上内侍便引着红杏离府而去。
春桃目送她离去,脑海里复盘着她适才的叮咛,失了血色的微黄面颊便又微微发烫。虽羞赧惭愧,她却不想因此丧命,便谨记下来。
只她不知,红杏适才教给她的这些,已然派不上用场,至少将来较长一段日子,都无用武之地。只因……皇宫大内,天子御书房,万荪瑜正经历着一番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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