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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的是位须皆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监正,姓刘,在工部是出了名的一丝不苟、只认死理、不通人情世故的老技术官僚,其固执刻板之名,各部皆知。
他对来自任何方面的暗示、说情甚至施压,向来都恍若未闻,眼中只有规矩、图纸和标准。
刘监正带着几名同样表情严肃、手持各类精密测量仪器的匠师,根本不理睬兵部几人那几乎要杀人的难看脸色,只对着林澈微微颔示意,便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一行人随即前往西苑北界现场。刘监正指挥手下匠师,完全无视张佥事等人意图引导的“模糊地带”,严格对照虞衡司提供的、存档备用的原始设计图纸和官方地契文书,一尺一寸、极其耐心地重新拉线、勘测、定位、计算,然后打下坚实的木桩,拉上醒目的麻绳,划出清晰无误的界线。
整个过程公开、严谨、无可挑剔。最终的结果也毫无悬念——兵部意图多占、或者说长期以来一直试图模糊化的那几处关键地段,全部被精准地划回了西苑皇家苑囿的范围之内,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张佥事眼睁睁看着自己筹谋多时的计划在对方严谨到近乎冷酷的程序面前彻底落空,脸色由青转黑,铁青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却碍于刘监正那油盐不进的脾气和对方占尽的法理规矩,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狠狠地瞪了神色平静的林澈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的怒哼,一句话也没再说,带着同样面色不善的下属,愤然拂袖而去,背影都透着浓浓的戾气。
一直跟在后面、心惊胆战地看着全过程的郑友德,此刻已是面如土色,连连跺脚,声音都带着颤抖:
“林大人!林大人!这下可如何是好啊!您这是……这是彻底把兵部,把庞家,把张佥事那帮人得罪死了啊!日后咱们虞衡司还要和兵部、军器监打无数交道,这采购、核验、批文……他们若是存心刁难起来,咱们这差事还怎么办得下去?这简直是自断臂膀,惹火烧身啊!”
林澈望着兵部众人怒气冲冲远去的背影,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本职工作,语气沉稳地回应:
“郑大人过虑了。我等今日所为,乃是秉公办事,严守朝廷章程,维护皇苑疆界完整,避免国家资产流失,于理于法,皆站得住脚,何来得罪之说?若是兵部因此便挟私报复,故意刁难,那么理亏的也是他们,纵有手段,也难掩其非。我等只需谨守本职,按规矩行事即可。”
然而,官场之上的报复,往往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直接。
当天下午,虞衡司按常规流程递送兵部军器监审核的一批军工器械——主要是用于西苑内部日常值守护卫所需的一批制式弓弩及其配套箭矢、配件——的例行批文申请,就被对方以近乎羞辱的度打了回来。
驳回的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却又极其刁钻:
“所呈器械规格型号标注存有疑义,与兵部存档标准未尽吻合,需申请部门重新详细核验明细,厘清标准后方可再次报审。”
这分明是抓住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细节,故意吹毛求疵,卡着不办,意图给虞衡司、给林澈一个实实在在的下马威。
林澈心知肚明这是对方泄愤之举,却也不急不躁,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
他只是平静地吩咐具体经办的下属:
“既然兵部军器监的同僚对此有疑议,认为不够清晰,那我们便按他们的要求,重新整理一份最为详尽、条目清晰、图文并茂的清单和图样说明,务求每一个零件、每一个尺寸都标注得明明白白,毫无歧义,然后再次按程序报审便是。”
他完全按照对方的“要求”走,将程序做得完美无缺,不留任何可能被继续指责的口实,用绝对的合规来应对对方的不合规。
傍晚散值时分,林澈心绪纷杂,既有初战告捷的些微快意,更有对后续无尽麻烦的隐忧。
他下意识地绕道去了那家能让他心神稍安的翰林书肆。
果然,在摆放地理方志、营造图谱的书架旁,那个熟悉的身影仿佛早已等候在那里,正静静地翻阅着一本古籍。
“林大人。”苏婉卿抬起眼眸看来,目光清澈如水,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却真切存在的关切,“今日……兵部的人,可曾为难于你?”
她的声音轻柔,却仿佛能直接抚平人心的焦躁。
林澈心中微暖,仿佛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便将白日里勘界时与张佥事的对峙,以及后续军械批文被刻意卡住的事情,简略而清晰地说了一遍。
苏婉卿凝神听完,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泛黄的书页边缘轻轻划过,沉吟了片刻,才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兵部都督武继忠,其夫人与户部崔尚书夫人乃是嫡亲的同胞姐妹,两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利益深度捆绑。而庞家,又通过神机营庞统领这一层血缘关系,与他们牵扯甚深,可谓同气连枝。大人今日此举,看似只驳了兵部一个佥事的面子,阻止了他们一次越界行为,实则怕是同时触动了崔、武、庞三家暗中交织的共同利益。他们向来在京城势力庞大,岂会对此善罢甘休?恐怕后续的麻烦,不会仅仅是一纸批文被卡这么简单。”
林澈闻言,不禁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依姑娘之见,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蚕食鲸吞皇苑土地,而为了所谓的‘官场和谐’置之不理,甚至同流合污吗?这绝非为人臣者应有之道,亦有负陛下信任。”
林澈闻言,不禁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依姑娘之见,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蚕食鲸吞皇苑土地,而为了所谓的‘官场和谐’置之不理,甚至同流合污吗?这绝非为人臣者应有之道,亦有负陛下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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