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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士侧头可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他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略为倾斜地靠在窗口。鬓角已经有了雪色痕迹,在晨曦下如一层光芒。亚历士忽然对着镜子笑了一笑,眼角眉梢略微飞扬,笑容凝固在那里。这么看,很像一个人。
如果那个人能活至今日,也有47岁了,可是他不愿意活得这样长久。
莱斯礼选择一枪击碎自己的脑壳,情愿死也不愿再活下去,生命如此沉重。亚历士却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活下去,一直到57岁,67岁,77岁。拖着脚步,没完没了地走下去。
玫瑰说:两人当中,你是比较幸运的那一个。当时亚历士平生第一次失去冷静,他说你可知道,多活一天也是命运对我的惩罚。o本o作o品o由o
亚历士和莱斯礼,他们是命运棋盘上的两颗棋子。他们是同一天出生的,他们的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莱斯礼有一个奢侈漂亮的姓氏:唐。莱斯礼·唐。
出生不久亚历士已经被姑姑收养了。有记忆的时候已置身俄罗斯,那个年代,称作苏联。他在伏尔加河畔长大,路边有松柏和丁香,英雄广场上有红军的浮雕,学校有时组织去卫国战争博物馆。他是听着莫斯科电台的爱国主义广播长大的,他是作为一个俄罗斯人长大的,那么永远,他将为俄罗斯的利益而生活。
可生活是那么艰难。知道身世以及父母的悲剧,已是中学后的事了。后来很多次,他试着将那个奢侈漂亮的姓氏冠在自己的名字上:亚历士·唐。多么不可企及,他所拥有的仍然是一个含糊的俄国姓氏:尼基切尼。在这个俄罗斯姓氏下,他逐渐成为一个沉默而坚毅的少年。
后来的后来有许多人说,亚历士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他所走的完全是一条英雄式轨迹,如同神祗毫无瑕疵。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曾如此卑微地仰望一个人。
18岁那年被选拔出国留学,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下了飞机,走在堪培拉无遮无拦的阳光下,忽然泪流满面。知道从此是另外一段人生了。那个高挑而单薄的少年,穿着一身旧而不合时宜的运动衣,裤脚短了一截,就这样从一个旧的世界走进一个新的世界,走进他自身激昂光明惊心动魄的历史。很多学生嘲笑他说,那个苏联孩子。想来那是最初关于政治和体制的认识。
而18岁那年,莱斯礼已经在罗马拿到世界网球少年组冠军,正式进入职业网坛。18岁的莱斯礼一边打比赛一边走遍了世界,同许多漂亮女孩子约会又分手。
亚历士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他的衣着和口音都被取笑惯了。有时在报纸和电视上看见莱斯礼,那个翩翩少年才真正好看,英语没有半点伦敦以外的口音,还会用法语和意大利语同记者开玩笑,整个人音容笑貌熠熠生辉。有一次莱斯礼来澳大利亚打比赛,亚历士挣扎很久终于没有去看——门票太贵了。
刚到澳大利亚的时候,亚历士一句英语也不会。五年之后他拿到经济学硕士学位。之后进入世界一流公司,用两年时间升为监理。25岁那年他回到俄罗斯,在政府部门进行一连串改革。28岁他成为史上最年轻大使,被派驻北京。
一个人的简历写起来很简单,亚历士看着自己的简历也觉得毫无瑕疵。但两点之间从来不是直线,这条看似简单的路是一条血路,每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
那年他离开北京,成为最着名国际机构最年轻的主席,安家在瑞士,告别了一个人。伤痛是这么多年以后才慢慢浮现出来的,让他知道那年他告别的是一生唯一的一次爱情。
玫瑰永不会知道了,她对他的震撼有多大。那个19岁的女孩子竟然绝望到放弃生命。19岁,人生还没有正式开始。他救了她的命,他说你知道吗,我在19岁的时候还没有吃过冰淇淋。她说不可能。他说是真的。
玫瑰说,我这样贫穷弱小孤独的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呢?玫瑰说,闭塞的生活好像没有吊桥的堡垒。亚历士看着她,竟说不出话。这个被他从水里捞上来的女孩子直指他的心。少年的他曾无数次问过上帝,人的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呢?生活充满贫穷困苦,人们日复一日地活着,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世界。
现时亚历士在做出某些决策之前,坐在总统办公室的桌边仍会想一想玫瑰的话。那个女孩子曾经同他争执,她说为什么你竟会认为主权比人权重要?
我不知道,我连你对我是多么重要我都不知道。如果我早一点知道,一切或许会不同吗?亚历士现在想来,他从很早以前已经爱着玫瑰,只是他一直欺骗自己。玫瑰问了又问,他却一直说,爱有很多种。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是不是?
28岁,多么年轻。正是太年轻了,他还不知道那一年将在漫长一生中光芒璀璨。他竟错过了那一年。28岁的亚历士,19岁的玫瑰,他们的生命本来可以汇合在一起的,只要他能放弃其他。
他却错过她的年华。
玫瑰说的对:亚历士,你是一个太洁身自好的人。
当时玫瑰的情况很危险了,有时会清醒一下子,更多时候在昏迷,全身都被包扎起来,动也不能动,面孔也被包起,只剩下嘴和鼻子上的呼吸器。亚历士一直守在她的床边。那几日几夜,是他有生之年最难捱的几日几夜。
那几天亚历士想了很多事。有很多事情他本来以为自己毫不在意或早已忘记,原来并没有。玫瑰有时会念一个人的名字。利昂。她说,利昂,利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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