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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安静下来的时候,罗莎蒙德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看着窗外,田野已经退完了,换成了一片一片的民房。红砖的,灰瓦的,烟囱冒着白烟,被风吹散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的字已经走到舌根了。她把它咽下去,又等了几秒,又张了张嘴。还是那个字,又咽下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从来不这样,在法庭上、在议会里、在对着成百上千个个人的演讲台上,她从来没有张不开嘴的时候。
她侧过头,看着埃德蒙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眉骨的弧度照得很亮,眼睛沉在阴影里,看不见颜色,只看见一个很亮很小的光点。他看起来很好,和平时一样好,卫生部最年轻的常务副部长,前途无量,不可限量。
现在她坐在副驾驶座上,那扇门又出现在她面前。门没有关,她随时可以推开,走进去,说那些她憋了一路的话。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如果被人现,你会失去一切?你的工作,你的名声,你的未来——你的一切。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你有想过吗?他来自一个你永远进不去的世界。他有魔法,你会什么?
你连个最简单的咒语都不会。你们吵架了,他一个幻影移形就走了,你去哪儿找他?你追都追不上。
这样还算好的,如果他伤害你怎么办。
他太年轻了,他还在上学,还没成年,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他怎么承诺你?他怎么保证他不会后悔?你怎么保证你不会后悔?
这些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滚,气泡翻到表面炸开,溅出一小滴烫人的汁水。汁水溅在她的心上,烫出一个一个的小红点。疼,但还能忍。
她知道埃德蒙不是冲动的人。他做任何决定之前都会想很多遍,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摆在桌面上,一条一条地分析权衡。他一定想过后果了,想得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还是选了。他选了汤姆。
她问他为什么?他大概会说,因为他是汤姆。这个答案她听过很多次了。从亚瑟嘴里,从菲利普嘴里,从戴安娜嘴里。每个人说起那个孩子的时候都用同一种语气。
她没见过那个孩子几次,每次见都觉得那双黑色的眼睛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底,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让人觉得害怕。
她担心,不是担心汤姆会伤害埃德蒙,是担心埃德蒙把自己全部交出去,交到一个可能接不住他的人手里。
汤姆才十六岁,他还没长成最后的样子,他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如果他变了一个人,如果他不再是埃德蒙爱的那个汤姆,埃德蒙怎么办?
她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很大的风,呼的一下,把她的头吹得满脸都是。丝糊在脸上,贴在嘴唇上,缠在睫毛上。她用手去拨,拨开一缕,又一缕糊上来,拨开一缕,又一缕。
风把她的头吹成了无数根细细的鞭子,抽在脸上,麻麻的,痒痒的。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被风堵回去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张了张嘴,风灌进去,灌了满嘴,凉凉的,干干的,像在嚼一把沙子。她闭上嘴,靠在椅背里。
车停了。
她抬起头,看见那扇熟悉的大门。
到了。
罗莎蒙德解开安全带,站在车门旁边。
“埃德蒙。”她开口了。
“嗯?”
他等着。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又涌上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你知不知道如果被人现……它们被关了太久,扑棱棱地扇着翅膀,争着要往外飞。
“没事。”她说,“你路上小心。”
末了,罗莎蒙德又补了一句,“需要我的时候,随时说。我随时都在。”
埃德蒙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引擎动了,车灯亮了,把前面的路照成一片白。他从车窗探出头来。
“罗莎。”
“嗯。”
“谢谢你。”
她没有问他谢什么。她知道的。她点了点头。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像一个蹲着的人。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又吹乱了。她没有去拨,就让它乱着,风总是要走的,头也总有不再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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