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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内,林晏按照号牌找到了自己的席舍。这是一间不足六尺见方的小隔间,内设一桌一椅,以及一个简单的卧榻。三日的考试期间,举子们吃喝拉撒都在这方寸之间,不得外出。
他仔细打量四周,墙壁光滑,并无夹层;桌椅牢固,没有暗格。这是为了防止作弊特意设计的。宋代科举早已实行糊名、誊录制度,考生的姓名籍贯被密封,答卷由专人重新抄录,阅卷官看到的已非原笔迹,极大减少了舞弊的可能。
林晏整理好笔墨,静待考试开始。不多时,钟声响起,考题发下。
“论‘王道荡荡’。”他轻声念出题目,陷入沉思。
这题目出自《尚书》,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如今朝中新旧党争激烈,新党主张变法革新,旧党坚持祖宗之法,如何在这题目上既表达自己的政见,又不触及时忌,需要极好的把握。
林晏思索良久,终于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开头:“王者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时间在笔尖沙沙作响中流逝。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林晏已写完大半文章,正待收尾,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奉旨查案!所有举子待在原地,不得妄动!”
林晏手中毛笔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迅速晕开。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禁军快步穿过廊道,直冲考官所在的至公堂而去。
举子们纷纷从席舍中探出头来,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不多时,几名官员被禁军押解出来,为首的竟是知贡举陈望舒。他面色铁青,嘴唇紧抿,官帽歪斜,袍服凌乱,早已不见早间的威仪。
“陈大人涉嫌科场舞弊,奉旨羁押查办!”为首的禁军队长高声宣布,“所有举子即刻停止答题,原地待命!”
贡院内顿时一片哗然。
林晏心头一震,手中的毛笔“啪”的一声落在桌上。他想起余尘早间的叮嘱,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余尘在贡院外听到消息时,已是傍晚时分。
“听说了吗?陈侍郎出事了!”茶楼里,人们交头接耳。
“说是锁厅试泄题,有举子考前就拿到了考题!”
“不可能!陈大人为官清正,断不会做这等事!”
“清正?如今这世道,清正不过是装样子罢了”
余尘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他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周围的议论。
所谓锁厅试,是宋代科举中专门为官员子弟设置的考试,以防他们凭借父兄权势在普通科举中占据优势。陈望舒作为知贡举,自然也负责锁厅试的命题与监考。
“据说是在陈大人侄子的书房中搜出了与考题高度相似的文章,人赃俱获!”
“陈大人的侄子?不就是那个陈继宗?去年锁厅试落第的那个?”
“正是他!今年再考,竟想出这等歪门邪道!”
余尘眉头紧锁。他与陈望舒虽无深交,但也知此人素来注重名声,断不会为侄子行此冒险之事。更何况,若真要舞弊,又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
他起身离开茶楼,直奔林晏的住处。科场出事,举子们必受牵连,他需得早做准备。
果不其然,当晚官府贴出告示:因科场舞弊案,本届礼部试暂停,所有举子不得离京,随时听候传讯。
余尘站在告示前,面色凝重。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昏暗的夜空。
三日后,林晏才被允许离开贡院。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发现余尘已在屋内等候多时。
“余兄”林晏欲言又止,满脸憔悴。
余尘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情况我已大致了解。你可曾卷入其中?”
林晏摇头,“我与陈大人并无私交,只是”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考试前日,陈大人曾召见过我。”
余尘眼神一凝,“所为何事?”
“不过是寻常问话,询问我对时局的看法,勉励我用心应试。”林晏叹了口气,“谁知次日就出了这等事。如今想来,恐怕已被人看在眼里,当作把柄。”
余尘沉默片刻,“召见举子本是知贡举分内之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容易引人猜疑。”
“更麻烦的是,”林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这是在贡院中,有人悄悄塞进我的考篮的。”
余尘接过信函,展开一看,面色微变。信中并无落款,只简单写着:“陈公既倒,林君宜早做打算。”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
“这是警告,还是试探?”余尘沉吟道。
林晏苦笑,“恐怕二者皆有。我虽出身寒微,但近年来在士林中略有声名,又与陈大人一样主张‘以德化民’,怕是早已被人视为陈党。”
余尘在屋内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棂,声声入耳。
“朝中局势,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他终于停下脚步,“新党为推行新政,必欲清除所有反对声音。陈望舒作为清流领袖,自然是他们的眼中钉。这次科场案,恐怕不是单纯的舞弊那么简单。”
林晏神色凝重,“余兄的意思是”
“这是一场政治斗争,”余尘直视着他的眼睛,“而你,不幸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二人相对无言,只有雨声不绝于耳。
次日清晨,余尘外出打听消息,归来时面色更加沉重。
“情况不妙,”他对林晏说,“陈望舒已下御史台狱,罪名不仅是科场舞弊,还有结党营私、诽谤朝政。他府上搜出的‘党羽名单’中,有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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