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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他的目光却无法从那片焦黑的脊背上移开。他猛地攥紧拳头,将那枚染血的钥匙连同掌心的刺痛一起死死握住,仿佛要捏碎什么。
他不再犹豫,一把抢过旁边一个衙役刚打来的、相对干净的一桶水,将自己的手和那枚钥匙一起粗暴地浸入冰冷的水中,用力搓洗掉大部分血污。然后,他扯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下摆,浸透冷水。
“让开!”他哑声对围在林晏身边的衙役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他跪在林晏身侧,避开那些最严重的焦黑区域,用湿布极其小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生疏,开始擦拭林晏脸颊、脖颈上沾染的泥污和部分尚未粘连的灰烬。动作僵硬,每一次触碰都异常谨慎,仿佛在擦拭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湿布避开翻卷的伤口边缘,只清理相对完好的皮肤。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林晏滚烫的皮肤,那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他抿紧嘴唇,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死死盯着自己擦拭的地方,仿佛要将所有的混乱和内心的惊涛骇浪都强行压进这机械的动作里。那不易察觉的关切,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余大人…担架来了!让小的们…”一个衙役小心地提醒。
“嗯。”余尘低低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直到将林晏脸上大部分污迹擦去,露出苍白的底色,他才缓缓收回手,湿布被他攥得死紧,滴着水。他沉默地看着衙役们极其小心地将昏迷的林晏挪上担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和那惨烈的后背。
他撑着膝盖,有些摇晃地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肺部还在隐隐作痛。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
那枚冰冷的钥匙静静地躺在他湿漉漉、微微泛红的掌心。线人的血污大部分被洗去,露出其下暗沉的金属本色,唯有那些深深凹陷的扭曲纹路里,还残留着无法洗净的暗红,如同干涸的血脉,妖异而沉默。
岳祠…地宫入口…
线人以命相托的秘密,冰冷地躺在掌心。而那个背负着他闯出火海的人,此刻生死未卜。
他缓缓抬头,望向远处那座在混乱夜色与未熄火光映衬下、依旧巍峨矗立的太学楼宇残骸。浓烟依旧滚滚,如同巨大的、不祥的鬼幡,直插铅灰色的、压抑的夜空。
风暴,才刚刚开始。
太学那把冲天大火,烧掉的远不止是几栋百年学舍。
火光映红了半个京城的夜空,浓烟数日不散,如同一条巨大的、污浊的裹尸布,缠绕在帝国文脉的心脏之上。更令人心悸的,是随之传开的消息——余尘和林晏两位风头正劲的年轻官员,悍然冲入火海,最终虽狼狈逃出,但与他们一同困于火中的关键线人,却化作了焦炭!
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翌日清晨,紫宸殿的空气凝滞得如同水银。龙涎香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硝烟味。龙椅上的天子,面沉如水,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臣工,最终落在跪在殿中的两人身上。
余尘和林晏。
林晏的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蜡黄,嘴唇干裂毫无血色。他换上了干净的官袍,但宽大的袍袖下,绷带层层包裹着的手臂依旧隐隐透出药味和血痕。他站得笔直,背脊挺得如同标枪,仿佛那足以摧毁常人意志的伤痛并不存在,唯有微微抿紧的嘴角和额角不易察觉的细密汗珠,泄露着一丝强撑的痕迹。
余尘跪在他身旁半步之后。他看起来比林晏稍好一些,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昭示着那场火海的煎熬远未过去。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枚染血钥匙的冰冷棱角。
“陛下!”一声悲愤激昂的控诉打破了死寂。郑侍郎手持玉笏,越众而出,他脸上的沉痛仿佛真的死了至亲,“太学重地,百年文枢,竟遭此祝融之劫!臣等痛心疾首!经查,起火源头虽在旧库,然火势蔓延如此之快,死伤如此之惨重,皆因余尘、林晏二位大人,为追查所谓‘秘录’,不顾劝阻,强行羁押关键人证于太学廨舍,致使看守疏忽,人证为求脱身纵火!此乃玩忽职守,引火烧身,祸及文脉之滔天大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郑侍郎所言极是!”立刻有人附和,是兵部一位姓王的郎中,声音尖利,“线人既已羁押,为何不置于刑部大牢或京兆府狱?偏偏选在太学这等清贵之地!分明是办案不力,思虑不周,以致酿成大祸!如今线人焚身而死,死无对证,线索全断!此案还如何查下去?二位大人难辞其咎!”
“臣附议!”又一个声音响起,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言辞更是诛心,“余尘、林晏,行事激进,素有酷吏之名!此次为求功绩,急于求成,视太学安危如无物,视朝廷法度如儿戏!致使天降灾殃,文脉受损,更令无辜学子受惊,朝廷颜面扫地!此等大过,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何以安人心?何以慰太学诸生及罹难者在天之灵?!”
“请陛下明鉴!严惩余尘、林晏,以儆效尤!”数名官员齐声附和,声浪汇聚,带着不容置疑的“公理”力量,直指殿中二人。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无形的压力如同沉重的磨盘,狠狠碾在余尘和林晏的脊梁上。那些指责,半真半假,却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线人之死,成了他们无法洗脱的“罪证”;太学失火,成了他们急于求成的“恶果”。所有的矛头都精准地对准了他们,将他们推向了千夫所指的绝壁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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