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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云铮有些不耐烦地一皱眉,她当然知道“代价”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自然也明白这词其实与普通人的生活相去甚远,在现实生活中很难遇到一个人把“代价”挂在嘴边,“我要让谁谁付出代价”这种话一般都是文艺作品里的台词,跟老百姓没什么关系。
可就是这样一个完全不“接地气”的词,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听身边的人提起过好几次。
第一次是楚悯。
楚悯背负的代价是直观的,她与自己,不,原身年纪相仿,个子却要矮一截,一年过去,纵然体术上的修炼强度不及她,楚悯的个头也几乎一点都没长,仿佛每天都在提醒注意到这一点的人:作为一个过于有天赋的天问,这就是她的代价。
这是加诸己身的代价,那还会有其他形式的代价吗?
“自然。”祂不问自答。
如果想要让一个人受尽苦难,未必要摧残ta的躯体,甚至未必要伤害ta。因为人是社会性生物,有亲朋,有好友,让这个人在家庭幸福美满的时候家破人亡,让ta在好友围绕的生活中看着好友逐个死去,这也是一种苦难,比施加于躯体之上的苦难更可怕,能够摧枯拉朽般地彻底毁灭一个人的意志。
“师父的家人还活着吗?”关云铮忽然问道。
祂回答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停滞,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问:“你说的是哪种家人?”
果然。
“章家在朝安仍旧有不小的产业,如今又是谁在打理?”她又追问道。
祂思忖一番:“似乎是他叔伯的孩子?大家族之中总不会少了管事的人。”
虽然早就习惯了祂说话的语气,但这种事不关己的非人感还是让人窝火,关云铮克制地呼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就听祂又用一种很好奇的语气说道:“嗯?这是什么意思?”
“你又偷窥什么了。”关云铮麻木道。
“究竟顺遂是偏袒,还是逆境是偏袒,这是你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吗?有意思。”祂饶有兴味地说道。
关云铮麻木的神情微微一凝。
这确实是她一直以来都在思考的问题,方才的某个瞬间也曾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想来就是这样被祂察觉到的,但这个问题针对的是艺术创作过程中的人物底色,与现在的话题其实没什么相干……
其实还是有的。
虽然她一直怀疑这个世界是否是某人创作的一本小说,也已经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逐渐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她是与一群有喜怒哀乐的人相处,不是与带着“龙傲天”“清冷”这样呆板标签的“角色”相处,她早就不会用这种想法揣摩这个世界了。
在21世纪冲浪的时候,总能看到有人探讨某个作品颇多的作者到底最爱自己笔下哪个角色,是命途多舛到惨绝人寰的那一个呢?还是作为天之骄子一路顺风顺水的那一个呢?
究竟顺遂是偏袒,还是逆境是偏袒?
在这修仙世界之中,天道……又算不算一种“作者意志”呢?
如果算的话,什么样的人生算是得到了天道的偏袒?
“虽然你的想法很有意思,我也很好奇你每天都在想这些思辨性?是这么说吗?想这些思辨性的话题脑袋会不会炸开,但是我得告诉你,你这个想法放在这个世界,从根本上就是错的。”祂语气间似乎很是遗憾,仿佛看到哲理被埋没似的,“天道不是人心,它永远不会偏袒任何人,它让你的师父承受这些,让你的同伴承受那些,都只是因为,要达成它想要的那个结果,他们必须要承受这些,仅此而已。”
哦,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但是说好的大道为公呢,这也不公啊?好像章存舒和楚悯的脑袋瓜太聪明,让天道觉得晃眼了似的,要拿这两人当必须牺牲的棋子。到头来不仅母的得不到公平的对待,连公的都没有公平对待了?凭什么就得是他们承受这些苦难?
敢情大道和天道不是一个道,天道就没公平过,眼睛一直是瞎的。
难怪影视作品到现在都还在喊“我命由我不由天”呢,这个口号真好赚钱吧。
关云铮精神状态奇佳地想。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脑海中的念头对祂来说太难以解读,祂主动跳过了这部分没再窥探,继续说起方才的话题:“不过这个问题并不是你主动开始思考的吧,从哪看到的?”
“吵架的评论区。”关云铮还在脑海里发疯,闻言随口敷衍了一句。
“评论区?那又是什么?”
关云铮回过神来,疲惫地叹了口气:“重点偏离十万八千里了这位神,说点有用的。”
“我说认真的,偏袒这个词的定义又是怎样的?提出这个问题的人自己又是怎样定义偏袒的?如果我是天道,布置逆境比布置顺境更费时间,因为一时坎坷可能是行差踏错,一直坎坷必然有力量从中作梗,祂得时刻分出视线在此人身上。”
辩论实在耗费心神,关云铮强行打起精神说道:“那还有句话叫‘麻绳专挑细处断’呢,形容坎坷之人总会比别人更容易遭遇新的坎坷。”
“还有这话?你们不是……唯物主义吗?怎么还信命运?”祂奇道。
关云铮又有点想崩溃:“你别再翻我的脑子了!给我留点隐私吧!”
祂立刻善解人意地道歉:“不好意思,被动技能,CD也比较短。”
算了。关云铮无力地想:与人斗其乐无穷,与神斗其蠢无比。
“如果平常的日子都好好的,但是某一天出门忽然撞到脑袋,走在路上摔了一跤,人们往往会说自己这一天很倒霉,犯了水逆。但是如果有人每天都是这样,常理也不能解释ta们的霉运,就只好安慰自己,是命不好了。”关云铮平静道。
其实没那么多人信命运,但世上的大多数人都觉得命运对待自己不公平,除了说些类似“麻绳专挑细处断”这样的话安抚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更何况,这种话常常也不是苦命人自己说的,苦命的人光是活着都很艰难,往往是没有力气坐在路边,为自己的痛苦哭上一哭的。
以她在21世纪冲浪的经验来看,“麻绳专挑细处断”,都是那些没做过“细处”,甚至不是“麻绳”的人说的,几乎可以视作一种自上而下的、无关紧要的……怜悯。
“麻绳不也是人做的?哪有生来就是麻绳的麻?”祂说,“如果这些人相信命运,把自己苦命的一生形容成纤细的麻绳,那就该存在一个制作麻绳的人,祂难道不是故意做出粗细不等的麻绳吗?”
“哇……你在引导我推翻这个天道吗?”关云铮真情实感地感慨道。
“那倒没有,你师父他们还没死呢,把你推出去干这事做什么?没到那个地步。”祂随口说道,而后又学着她的语气,真情实感地抱怨道,“你才是那个重点跑了十万八千里的吧,我同你说偏袒的定义,你同我说麻绳,我都被你绕走了。”
关云铮都被祂胡搅蛮缠似的话逗笑了:“我的意思是,有些人认为,一生坎坷的人并非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而是周围存在着某种让ta们过得越来越差的……磁场?”
“ta们认为错了,没有人该一直过同样悲惨的生活。”祂忽然用一种极度平静的语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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