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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溪亭失笑,就算昭阳严守秘密,晏清和那张嘴……恐怕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已在路上倒了个干净。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哽,“对不起,我只是……真的怕。”
那些刻意压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外公倚马而坐拄刀不倒的诀别,还有之前,许暮在都城遇刺,面色苍白躺在榻上,胸口不断渗出鲜血的模样……
这两个画面交替闪现,总是反复刺戳着他的心脏,带来近乎窒息的痛。
“我已经……失去外公了。”
“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涉险……”
他眼底都是破碎,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他说不下去了……
许暮看着他痛苦惊惶的样子,心尖疼得发麻。
轻轻叹了口气,许暮伸手覆上顾溪亭紧握的手,一点点地尝试着,温柔却坚定地安慰。
“藏舟。”他唤他,声音轻柔,“我没有怪你。”
顾溪亭几乎是立刻反手握紧了他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许暮任由他握着,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只是在想,我们既是夫妻,拜了天地,在亲友见证下许了此生,便该是祸福同担,生死与共。你总想着将我护在身后,隔绝一切风雨,这份心意,很好,真的。”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对我来说,这世间纷扰,却能得你如此相护,有你在的地方,我才觉得安稳,才有了家的依靠。”
指尖在顾溪亭因长期握剑而布满薄茧的掌心轻轻摩挲着,继续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可是藏舟,我也想与你并肩。”
“不是躲在你身后,看你独自承受风雨,独自面对刀枪,独自在夜里惊醒,被噩梦和失去的恐惧折磨。我也想站在你身边,能在你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告诉你,我在。”
“你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做所有人的依靠,可我也想做你的依靠,哪怕只是一点点。”
许暮的声音始终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溪亭早已被各种重压和悲痛填满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情绪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知道他的昀川聪慧,知道他能制出世间最好的茶,能想出解决国库难题的妙策。
可他因为害怕失去,怕这世间的污浊和血腥沾染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
是他浅薄了。
是他被恐惧蒙蔽了双眼,只想着将他安置在自以为安全的羽翼之下,却忽略了,他爱的人,骨子里同样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骄傲与智慧,有着与他共同面对一切的决心。
爱一个人,除了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或许更应该相信他,相信他的选择,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愿意与自己共赴刀山火海的心。
“昀川……”顾溪亭喃喃,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他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的人狠狠地拥入怀中。
许暮被他勒得闷哼一声,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他微微颤抖的脊背,一下下,安抚地拍着。
这个拥抱,驱散了连月来萦绕不散的冰冷与孤寂,抚平了梦中惊醒时的惊悸与空洞。
顾溪亭将脸深深埋进许暮带着旅途风尘却依旧清冽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所有的疲惫、压力、悲伤、恐惧,仿佛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出口,被他坚实温暖的包容所接住。
顾溪亭在他耳边低语:“我好想你。”
许暮感受到颈侧的湿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侧过脸,轻轻蹭了蹭他,声音温柔:“所以,我来了。”
帐内静谧,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心跳声。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帐帘缝隙溜走,夜幕悄然降临。
远处隐约传来巡营的梆子声,和士兵们换岗时低低的交谈。
但此刻,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狭小空间里,两人紧紧相贴,重新找到了支撑彼此的力量与方向。
他来了,他得救了。
*
深夜,营地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渐渐沉淀下去,只余下巡夜士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周而复始。
顾溪亭以惊人的效率处理完所有紧急军务,终于得以卸下一身沉重的甲胄。
帐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透过帐帘未曾合拢的缝隙,在地上投出几道狭长而朦胧的银辉。
分离的时日不算太长,却在生死边缘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身体的记忆比理智更诚实,肌肤相贴的温暖,呼吸交融的亲近,是驱散噩梦与寒气的唯一良药。
有些事,不必言明,在彼此骤然加快的心跳声中,早已昭然若揭。
渴望像地底奔涌的暗流,蓄积了太久,亟待找到一个倾泻的出口。
然而明日尚有堆积如山的军务,拂晓便要擂鼓升帐,那出口便不能是决堤的洪峰,只能成为一道被精心克制却又缠绵入骨的溪流。
许暮摸索着扯掉了顾溪亭的红色发带,顾溪亭喉结滚动,眸色在黑暗中骤然转深。
他抬手在许暮的唇上,摩挲了一下柔软的轮廓,然后倏地收回,反手一挥,帐内最后一盏留作照明的小灯,被他指尖带起的风吹灭。
恰好外面有一队巡营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和低低的交谈声随风隐隐飘入:
“将军今日歇得真早……”
“连着熬了多少个大夜了,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啊,是该好好歇一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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