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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微一沉吟,道:“奴随了叔叔去。”
武松道:“便好。只是嫂嫂记取,今后日子,比不得在家时节。武二如今亡命草莽,跟了我,不免饥一顿饱一顿,颠沛流离。”
金莲道:“都好。只是有一件,跟了叔叔上山,若是要打家劫舍时,奴是个没脚蟹,胆子小,看见死人时,手脚便软了。倘若遇见杀人放火,唬得软了脚走不动,只怕连累叔叔。”
鲁智深道:“正是这话!”将二龙山上情形说了。道:“大嫂若是不愿上山时,那便山中寻个住处,你叔嫂两个太平过活。俺们山上下来,时常看觑,大家一处,岂不热闹?”
金莲听了,也自欢喜。鲁智深见她应允,亦是喜欢不尽,道:“待俺回去同兄弟们说了,岂有不喜欢的!恁的,洒家先赶回去报信安排,你二人缓行,随后即来。我等在山上专望。”
孙二娘道:“此计甚妙,只是有一点不周全。”张青道:“娘子,哪里却不周全?”
孙二娘道:“如今阿叔官司遍处都有了文书,出三千贯信赏钱,画影图形,明写乡贯年甲,到处张挂。阿叔脸上见今明明地两行金印,走到前路,须赖不过。”
张青道:“脸上贴了两个膏药便了。”孙二娘笑道:“天下只有你乖,你说这痴话!这个如何瞒得过做公的?我却有个道理,只怕嫂嫂依不得。”金莲一愣,道:“我如何依不得?”孙二娘大笑道:“我说出来,嫂嫂不要嗔怪。”
说出来,原来是叫武松扮作个头陀上路。张青道:“二哥,你心里如何?”武松道:“这个也使得,只恐我不像出家人模样。”张青道:“且与你扮一扮看。”
孙二娘遂去房中取出包袱来打开,将出许多衣裳,教武松里外穿了。武松自看道:“却一似与我身上做的!”着了皂直裰,系了绦,把毡笠儿除下来,解开头发,折叠起来,将戒箍儿箍起,挂着数珠。张青夫妇同鲁智深看了,都喝采道:“却不是前生注定!”
武松讨面镜子照了,也自哈哈大笑起来。张青道:“二哥为何大笑?”武松道:“我照了自也好笑,我也做得个行者!”
不闻答复,遂转身去望金莲。金莲却望了他,只管发呆。武松道:“嫂嫂为何只是发呆?”金莲道:“记不清哪里,我曾见过你这身装扮。”武松道:“嫂嫂敢是这些天睡迷糊了?武二何时作个头陀打扮?”
潘金莲不答,望了他只管发怔。发得一会怔,拿起剪刀来,道:“你坐。”教武松坐着,替他一刀刀剪了前后头发。武松道:“两边好再短些。”金莲道:“不能再短了。再短了,遮不住面上金印。”搁下剪刀,吹拂净了碎发,纤手将他前后头发理顺,鬓发垂落在双颊,遮住了面上刺青。
她立在武松身前,裙摆拂在他脚面上。随即挪开身子,俯下身去拾那两把戒刀,托在手里,交到武松手中。道:“好沉的刀!奴掂不动它。叔叔接着罢。”
武松接在手中。张青道:“这般妥了!只是路上有人见头陀带个妇女,恐怕还是有些招摇,只恐设疑。”
鲁智深道:“怕甚么!洒家这一路伴了大嫂走来,谁敢放个鸟屁!”
孙二娘笑起来道:“便是不合见师父生得凶恶,又带个妇女,这才无礼给麻翻了。”鲁智深才不响了。
张青道:“师父脸上并无金印,便动问起来也不怕盘查。叔叔身上却有案底,遇上做公的认真盘问起来,哪里却瞒得过?”孙二娘道:“恁的,不如索性叫大嫂扮个男子,便不至招人眼目。”金莲道:“好便好。只是扮甚模样?”
孙二娘便上屋里翻找。翻出一套衣装,大小长短合适,教金莲打扮起来。扮上一看,果然好个清俊少年书生!唇红齿白,风流倜傥。金莲自家镜中一望,却也吃吃笑起来,道:“好俊个少年郎!”
孙二娘笑道:“年少时节叫俺遇见你这样的,也不嫁你大哥了。”教她拿脂粉涂了耳洞,道:“大嫂怪我。”金莲道:“我怪婶婶什么?”
孙二娘道:“怪我叫二哥穿了这身衣装。”
潘金莲脸便红了。听闻孙二娘道:“你放心。他又不曾受戒,又不曾入得空门。单凭他的一颗心,张都监许他花枝样的一个女儿,他也不要,我就晓得,你们两个终究不能是叔嫂一场。”
金莲愣了一会,道:“婶婶不晓得。这身衣裳迟早穿在他的身上。”
孙二娘不再说甚么,寻双最小的男子丝鞋,前后多多塞些棉花布头,给金莲穿在脚上。
张青道:“事既定了,休要拖延。你几个只在这两日上路。”
见事务看看紧急,便收拾包裹,寻找长行头口。武松分付个捣子,去施恩面前辞了,施恩万般不舍,千般叮嘱,托出一百两金银,交予捣子,带了过来。武松拿些出来分与捣子,又拿些谢张青夫妇,教嫂嫂将剩下的收起。鲁智深自先上路去了。叔嫂二人拜辞了张青夫妻,当晚都收拾了。孙二娘将些刀伤棒疮药与了二人,千叮万嘱,金莲缝个锦袋,盛了度牒,与武松挂在贴肉胸前。
二人当晚拜谢了夫妻两个,辞了出门,离了大树十字坡,落路行去。
27
此时已是十二月中天气,日正短,转眼便晚了。
走出七八里路,金莲忽的“嗳呀”一声。武松看时,见她回头向来路张望,笑道:“一只鞋给镫蹭掉了。”武松晃亮火折,往回走了两步,地上寻见一只男子丝鞋,拾在手里。将金莲搀下骡背,便背过身去,将行囊重新驮垛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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